————巨峽號·戰術指揮大廳
語琴的聲音從醫療監控終端傳來。
不是匯報。
是重復。
像一臺失去語義理解能力、只剩下數據輸出功能的機器。
“薔薇的生命曲線指數歸零——”
她的手指在全息界面上瘋狂滑動,調取每一組她能調取的生理指標。
血壓:0。
心率:0。
腦電波:平直。
暗位面活性:靜止。
“薔薇的生命曲線指數歸零——”
語琴的聲音開始顫抖。
她的手停不下來。
停不下來。
“薔薇的生命曲線……”
“夠了?!?/p>
杜卡奧的聲音從她身后傳來。
不是高亢的怒吼。
是某種被壓到極低、壓到幾乎聽不見音量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氣流。
語琴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轉過身。
她看見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杜卡奧。
那雙眼睛。
那雙在德諾太陽即將引爆時依然保持戰略冷酷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
不是憤怒催生的充血。
是某種更深、更原始、更接近一萬年前他親手把女兒放進逃生艙時——那種必須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壓住、卻在這一刻徹底決堤的東西。
“將軍……”
憐風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帶著她極力維持卻已然失穩的顫音。
“薔薇只是內臟破碎,并未受到來自基因層面或者頂尖技術與弒神武的傷害。雖然生命指數歸零……”
她頓了頓,把后半句說得又快又急,像在搶時間:“但能夠救活!只要及時回收身體,以德諾的醫療技術——”
“他怎么敢?!?/p>
杜卡奧沒有聽她說完。
他看著主屏。
那片他盯了整整十五分鐘的荒漠上空,此刻懸浮著兩道身影。
一道是他熟悉的——暗合金裝甲,棕紅色長發,此刻正像斷線的風箏般向下墜落。
另一道——
另一道他從未像此刻這樣痛恨過。
那個削瘦的、懸浮在三千米高空的、手里還握著暗夙銀匕首的身影。
那道身影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正在墜落的薔薇。
他只是在空中站了兩秒。
然后轉身。
向那座正在打開的穹頂墜落。
像一只歸巢的鳥。
像一頭回到神殿的祭品。
“他怎么敢?!?/p>
杜卡奧重復。
這一次,他的聲音開始撕裂。
“凌——寒——!”
這三個字從他喉嚨里迸出來時,整個戰術大廳的空氣似乎都震蕩了一下。
那是德諾前最高軍事統帥、征戰萬年的戰爭狂人、親手埋葬過德諾星系的戰略家——把一萬年來壓抑的所有憤怒、屈辱、恐懼,全部壓縮進這幾個音節里。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他的拳頭砸在主控臺邊緣。
那處憐風之前留意過的凹陷,此刻又深了三毫米。
“聯系悟空??!”
杜卡奧的聲音終于恢復了音量,卻失去了往日的所有克制。
“要是沉睡就.......強行喚醒!!做了他!??!”
憐風沒有動。
她知道這道命令意味著什么。
悟空。斗戰勝佛。德諾文明.....與神河的學者,吳老師,在地球布下的最后一道保險絲。
連卡爾都要忌憚三分的超級戰士。
一旦強行喚醒——
“將軍!”憐風的聲音拔高:“悟空一旦非正常蘇醒,極有可能造成大規模平民傷亡!而且他的狀態一直不穩定,強行喚醒可能讓他誤判敵我——”
“我說做了他??!”
杜卡奧轉過身。
憐風看見他的眼眶泛紅。
那不是單純的血絲。
那是某種她以為這個男人在德諾毀滅那天就已經流干的東西。
“……是?!?/p>
憐風垂下眼瞼。
她的手指懸在通訊界面上方,沒有按下。
就在這時,語琴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再是重復。
是破音的、幾乎帶了哭腔的急促。
“檢測到薔薇黑甲定位信號與暗位面信息??!“
”她的身體正在被某種空間波動包裹——是阿杰!阿杰的長城機動小隊已經定位薔薇黑甲坐標!他們正在通過曙光之光號緊急回收!!”
杜卡奧的動作頓住了。
他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個正在墜落的、越來越小的身影。
然后他看見。
一道蟲洞漣漪在薔薇下方展開。
暗合金裝甲的殘片在空氣中一閃。
然后——
薔薇消失了。
巨峽號·機庫。
阿杰的聲音從通訊鏈路里傳來,帶著劇烈運動后的喘息。
“將軍!薔薇回收成功!生命體征……她還有心跳!雖然極微弱,但確實有!”
語琴幾乎是撲向醫療終端。
數據流重新開始滾動。
血壓:18/7。
心率:11。
腦電波:出現低頻波動。
“她還活著!!”語琴的聲音近乎尖叫:“心臟正在重新啟動!不對,是薔薇自身的時空基因在應激狀態下自主激活了第三階段——她在用蟲洞原理重構被捏碎的心臟——”
杜卡奧沒有回應。
他就那樣站著。
像一尊風化了一萬年的石像。
他看著屏幕上那道依然懸浮在荒漠上空、正在轉身向穹頂墜落的身影。
然后他開口。
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打磨過。
“阿杰。”
“在!”
“以最快速度把薔薇送回巨峽號。語琴、憐風,全力救治。不計代價?!?/p>
“是!”
“然后……”
杜卡奧深吸一口氣。
當他再次開口時,那個征戰萬年的德諾統帥,回來了。
“南海艦隊,一級戰備。所有航母戰斗群,進入發射陣位?!?/p>
憐風的瞳孔驟然收縮。
“將軍!你瘋了??!”
“我沒有瘋?!?/p>
杜卡奧的聲音冷得像從絕對零度里撈出來。
“我只是終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盯著那片荒漠。
盯著那道即將消失在地平線以下的身影。
“對這個人,這個普通的凡人,對他的每一次退讓、每一次妥協、每一次‘他不是敵人’的自我說服——都是在把刀遞到他手里,讓他捅向我在乎的人?!?/p>
“之前是薔薇被銀刃貫穿。”
“后來是他用絕境病毒技術,用銀河之力的銀河系主權威脅我,強行與我做了交易.......”
“現在是薔薇心臟被他親手捏碎?!?/p>
“下一次呢?”
他的聲音放輕了。
輕到只有憐風能聽見。
“是不是要等到薔薇死在我面前,我才承認——我犯了和德諾最后一戰同樣的錯誤?”
憐風沉默了。
她知道杜卡奧在說什么。
一萬年前。
德諾星系。
那顆即將引爆的太陽。
他也曾認為帝鴻坤,蕾娜的爺爺~可以談判、可以利用、可以暫時共處。
然后德諾沒了。
把那個“談判”的機會,變成了一萬年的悔恨。
“調集南海艦隊所有火力單元。”
杜卡奧的聲音恢復了平穩。
平穩得像在陳述明天的作戰計劃。
“目標:內華達州,北緯38°14‘,西經117°45’。凌寒地下基地。”
“火力覆蓋模式:飽和打擊。彈種:常規高爆彈頭優先,如目標仍存活,切換核彈頭?!?/p>
“發射窗口:薔薇回收完成、確認脫離危險區域后,立刻執行?!?/p>
他頓了一下。
“需要多長時間準備?”
憐風看著屏幕上跳出的火力單元狀態匯總。
她的聲音干澀得像含著沙子。
“……南海艦隊十六艘驅逐艦、八艘護衛艦、三艘核潛艇、兩艘航母艦載機聯隊,已完成戰備轉進。垂直發射系統裝填中。常規對地導彈四百七十二枚,巡航導彈一百零六枚……”
她閉了閉眼。
“五分鐘內,可完成第一輪齊射準備?!?/p>
杜卡奧點了點頭。
“計時開始?!?/p>
他沒有再看屏幕。
他轉身,向指揮室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自動門開啟的冷光里,依然挺直。
但憐風看見。
他的右手,一直緊緊攥著。
攥到指節發白。
攥到——指甲陷進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