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華達荒漠的清晨五點,陽光還沒越過地平線,但基地主控區的全息屏已經把半個地球的暗流盡收眼底。
凌寒靠在那把從骷髏黨原總部順來的真皮轉椅上,手里轉著一支沒點燃的煙。
暗物質計算機天河-7在他身后低鳴,散熱口排出的熱風把幾縷沒扎緊的碎發吹到額前。
他把那支沒點燃的煙放進嘴里,沒有點火。
這是從某個深夜連續工作四十八小時后養成的習慣——煙氣會干擾暗物質計算機的光學傳感器,所以他戒了。
但嘴里不放點什么,總覺得自己下一秒就會直接趴在鍵盤上睡著。
主控區的門被敲響了。
不是電子門禁的提示音,是物理的、實木門板被指節叩擊的聲音。
整個基地只有一個人會這樣敲門。
“進。”
門推開一條縫,首先探進來的是一副反光的黑色墨鏡。
然后是一顆抹了半斤發膠的腦袋,然后是一截叼在嘴角的粗雪茄,然后是一身騷紫色暗紋西裝、鱷魚皮尖頭皮鞋、手腕上那塊足以在巨峽市換一套學區房的百達翡麗。
Mr.BUg。
三個月前,他是北美最大的黑手黨之一,骷髏黨的頭目,但總共只有幾千個人,幾千把槍!
三個月后,他是絕境病毒......全球唯一合法(黑市意義上)經銷商,名下掌控十七個地下實驗室、四條跨國走私路線、以及二十三國執法部門的心照不宣。
他的身價漲了四百倍。
他的發膠用量漲了八倍。
他的智商——據凌寒觀察——沒有發生任何生物學、統計學意義上的顯著變化。
“老大!”Mr.BUg把雪茄從嘴角摘下來,以覲見教皇的虔誠姿態微微躬身:“您最忠誠的合伙人,向您致以清晨的問候!”
凌寒沒有回頭。
“現在是凌晨五點零三分。”
“清晨!五點!零三分!”Mr.BUg立刻改口,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那是經過三個月魔鬼訓練才練就的技能,無論被懟得多慘都能保持表情肌穩定發力:“這說明我對事業的熱情,已經超越了晝夜的界限!”
“……說人話。”
“是!”
Mr.BUg快步走到操作臺側方,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一塊折疊式全息平板——這也是凌寒給他的,德諾民用技術的邊角料,擱超神世界是垃圾,擱地球是降維打擊。
他動作嫻熟地展開屏幕,調出一張世界地圖。
圖上密密麻麻布滿了紅點。
“目前全球局勢,波瀾壯闊,風云詭譎,暗流涌動——”
Mr.BUg清了清嗓子,顯然為這段開場白準備了很久:“我們骷髏黨,在您的英明領導下,已經成功在北美、南美、歐洲、東南亞、中東、非洲建立了六個區域分銷中心,三十二條穩定物流通道,一百七十三個終端接貨點。”
他頓了頓,墨鏡后的眼睛瞇成一條縫。
“簡單說,您現在想往哪個國家倒騰違禁品,二十四小時內就能送到對方總統的床頭柜上。”
凌寒沒有接話。
他只是盯著那塊全息地圖,目光從北美大陸緩緩移到太平洋西岸——那里是一片干凈的、沒有紅點的空白。
Mr.BUg察言觀色的本事在這一刻發揮到極致,立刻收斂起吹噓的神色,聲音壓低兩度:“當然,華夏除外。您吩咐過,業務范圍不允許靠近華夏半步。所有訂單,無論開價多高,一律攔截。目前我們已經擋回去七十三單。”
他停頓。
“……其中有九單,開價夠買下一個小型島國。”
凌寒轉過椅子。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眼看Mr.BUg。
那眼神沒有贊賞,沒有認可,甚至沒有慣常的冷淡。只是平視。
那個眼神在提醒他:這一切是誰給的。
“繼續說。”凌寒收回視線。
Mr.BUg悄悄咽了口唾沫,重新指向地圖:“目前最大的需求方,是歐洲那兩個老牌家族。他們開價很高,要的量也大,但我嚴格按照您的要求,每月全球出貨量不超過一百支。饑餓營銷,競價拍賣,現在單支價格已經被炒到——”
“我不關心價格。”
“是。”Mr.BUg立刻閉嘴。
凌寒揉了揉眉心。
“說重點。”
Mr.BUg的墨鏡片上反射出全息地圖的微光,他深吸一口氣:“重點有三。”
他豎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那些政府、政權,拿到我們的產品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網打擊犯罪,是把我們的技術逆向解析工程師請進國家實驗室。他們想復制絕境病毒。”
凌寒冷笑一聲,搖了搖頭~
“第二,那些沒拿到的,開始不擇手段。過去兩周,我們在東南亞的兩條物流通道被武裝襲擊,曼谷的接貨點被端,三個兄弟重傷。對方用的是正規軍制式裝備,不是黑幫火并的火力級別。”
還是沉默。
Mr.BUg豎起第三根手指。這一次,他的聲音明顯猶豫了。
“第三……華夏對外局,有人通過第三方渠道,傳了話。”
凌寒的動作停了。
不是那種戲劇性的驟然停頓。他手里的筆還在轉,但轉速從勻速變成了漸緩,一圈,兩圈,三圈。然后那支筆被他放在桌上。
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但Mr.BUg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們想干什么?”
凌寒的語氣很平,像在問今天晚飯吃什么。
Mr.BUg卻聽出了這句話底下三百米深的東西。那不是憤怒,不是戒備,甚至不是他熟悉的“冷酷”——那是一種極其復雜的、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情緒。
像被人觸碰到某道從不敢示人的舊傷疤,疼,但更多的是倉皇。
“不是正式接觸。”他語速飛快:“是第三方傳話,非常隱晦,連具體部門都沒亮明。對方只是說,如果您愿意,華夏方面可以提供一個‘相對寬松的對話環境’——原話。”
凌寒沒有反應,但眼中,開始冒著寒光.......
Mr.BUg硬著頭皮繼續:“我按照您的指示,當場回絕,切斷所有后續溝通渠道。對方也沒有再糾纏。”
沉默。
主控區只剩下暗物質計算機的低頻嗡鳴,像某種巨獸平穩的心跳。
全息屏幕上的世界地圖還在緩緩轉動,那個位于太平洋西岸的空白區域,在藍光映照下格外清晰。
Mr.BUg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他這三個月見過凌寒發火——那是在晶體化最嚴重的時候,整條左臂都泛著冰裂紋,凌寒把自己鎖在實驗室里七十二小時,出來時右手還握著燒紅的焊槍。
他沒說話,只是站在門口掃了一眼,Mr.BUg就覺得那目光里的溫度足以讓整片內華達荒漠燃起來。
但他從沒見過凌寒這樣的沉默。
那不是憤怒。
是某種更深的、被壓在很多層理性之下的東西。
良久。
凌寒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像水面上一掠而過的蜻蜓。
嘴角只揚起了三度,眉目甚至沒有舒展,只是短暫地、極其短暫地松弛了那么零點幾秒。
然后他說:“他們想要,我就給?”
他的語調甚至帶著一絲調侃的尾音,像在講一個無關緊要的笑話。
“那我多沒面子。”
Mr.BUg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話的分量。
不是“華夏對外局”這個名頭的分量。
是凌寒聽到“華夏”這兩個字時,瞳孔深處那一瞬間的、極細微的、近乎脆弱的顫抖。
“您放心。”Mr.BUg開口,聲音是他自己都陌生的鄭重,“我絕對不會和華夏那邊有任何接觸。一根頭發絲的接觸都不會有。”
凌寒看著他。
那目光沒有贊賞,沒有肯定。只是平視。
但Mr.BUg知道,這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你倒是還有點用。”
凌寒收回視線,重新拿起那支沒點燃的煙,放進嘴里。
Mr.BUg覺得自己心臟重新開始跳動了。
他悄悄松了松領帶,這才發現襯衫領口已經被汗水浸透。
但他沒敢擦汗,只是重新掛起職業微笑,從懷里掏出另一塊平板:“對了,還有件小事要匯報——您的設備,發貨了。”
凌寒的動作頓了一下。
“半個月到港。”Mr.BUg飛快劃拉著屏幕,調出物流跟蹤信息:“加急專線,包了三層偽裝殼,實木與鈦合金倉儲箱........報關單填的是‘光學精密儀器配件’。海運,洛杉磯中轉,全程不經過任何敏感地區。”
他把平板轉向凌寒。
屏幕上是一串密密麻麻的物流編碼,底下附著實時位置——此刻正飄在太平洋某處的公海上。
凌寒看著那串不斷更新的定位數據。
他的瞳孔里倒映出全息屏的藍光。
“……半個月。”
“是。”Mr.BUg小心翼翼觀察著他的表情:“知道您著急用,所有環節都是最高優先級。船運公司老板我親自請喝了三頓酒,他拍胸脯保證,哪怕遇上臺風也準時靠岸。”
凌寒沒有說話。
他只是長久地看著那個緩慢移動的光點,像在看某個遲到了很久、但終于即將抵達的信件。
Mr.BUg不敢打擾。
他忽然想起三周前,凌寒給他傳那份設備清單時的情形。
那是一個加密壓縮包,解壓后是三十七頁的技術圖紙,從分子級加工平臺到光粒子諧振陣列校準儀,每一臺設備都標注了極其嚴苛的參數要求,送到全球的數百家不同的知名工業制造公司進行組裝........
這些東西........
阿西吧!!
思密達!!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半個月……”凌寒喃喃重復,像在對自己說。
然后他揮了揮手。
“干得不錯,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