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峽號·生物醫療中心
療養艙的透明罩壁內側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隨著循環系統的工作緩慢流淌。
杜薔薇懸浮在淡藍色的基因營養液中,棕紅色的頭發如海藻般散開,全身上下連接著十七根不同功能的管線。
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但胸口那處被銀刃貫穿的可怕傷口已經愈合,只留下一道淺粉色的新肉痕跡。
憐風站在主控臺前,手指在三維投影界面上快速滑動,調取著一項又一項數據。
語琴則閉著眼,雙手虛按在療養艙外——她在用自己的基因引擎能力輔助薔薇的細胞修復,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杜卡奧站在三步之外,背著手,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醫療中心的光線被刻意調暗,只有儀器屏幕和療養艙內部的光源提供照明。那些流動的數據光映在杜卡奧臉上,讓他的表情在明暗間顯得愈發陰沉不定。
他的目光沒有離開過薔薇,但眼神深處翻涌的東西,遠比單純的父女擔憂復雜得多。
時間在醫療器械的低鳴中流逝。
終于,語琴緩緩睜開眼,長舒一口氣。她收回手,轉身面向杜卡奧時,腳步甚至有些虛浮——連續八小時的高精度基因修復,對她的負荷也極大。
“將軍。”語琴的聲音帶著疲憊,但匯報內容清晰:“薔薇的生命體征已經趨于穩定。銀刃造成的貫穿傷從分子層面完全修復,臟器功能恢復至98%。基因引擎與暗位面系統經過三次全盤掃描,確認沒有受到不可逆的損傷。”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們排查了所有基因運算單元和記憶存儲扇區……沒有發現外來代碼或意識植入的痕跡。”
憐風在旁邊調出最后一份報告投影:“綜合評估,薔薇的傷勢再經過24小時深度療愈就能基本痊愈。時空基因在戰斗中進一步覺醒,目前穩定在‘第二階段中期’。預計蘇醒時間……12到18小時后。”
杜卡奧沉默地聽著。
他向前走了兩步,手掌貼上療養艙冰冷的罩壁。
隔著一層復合材料和營養液,他能看見女兒微微顫動的睫毛——那是潛意識層面的神經活動,說明薔薇的思維已經開始復蘇。
“沒有后遺癥?”他問,聲音有些沙啞。
“以現有技術檢測,沒有。”語琴謹慎地回答:“但天使的......銀刃的切割涉及‘概念層面’,我們無法完全排除是否存在某種……超越當前科技水平的隱性影響。這需要更長時間的觀察。”
杜卡奧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從薔薇臉上移開,轉向主控臺屏幕上另一份加密報告——那是關于絕境病毒技術擴散風險的評估分析。紅色的風險等級標識在角落里刺眼地閃爍著。
“凌寒那邊,”杜卡奧突然開口,話題陡轉:“怎么說?絕境病毒技術,什么時候才能交給我們?”
這句話問出來時,醫療中心的空氣似乎又冷了幾度。
憐風和語琴對視一眼。憐風上前半步,調出通訊記錄:
“三小時前,我們按約定將暗物質計算機送至他指定的內華達州坐標。用的是那臺‘天河-7’頂配版,運算峰值達到每秒1.7×101?次浮點運算。將軍,這意味著我們的戰略科研算力減少了近三分之一。”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凌寒收到后只回復了一句話:‘剩余材料到位,技術給你們。’按照約定,我們需要在72小時內交付剩余的200噸暗鐵和20噸暗合金。”
“他承諾收到后立刻傳輸絕境病毒的完整技術包,包括原始毒株、改良路徑、量產工藝……以及,他額外承諾的‘能量穩定劑’配方。”
杜卡奧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容,是某種壓抑的肌肉反應。
“按他說的做。”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不要和他扯皮,不要試圖在交付上做手腳。一旦他把絕境病毒技術散播出去——不是給國家,是給普通人——后果不是我們擔得起的。”
憐風欲言又止。
杜卡奧看了她一眼:“說。”
“將軍,”憐風壓低聲音:“我們完全可以……在交付后動手。凌寒現在重傷初愈,蘇瑪麗已死,他孤立無援。只要一次精準的軌道打擊,或者讓悟空提前蘇醒一次……”
“然后呢?”杜卡奧打斷她:“殺了他??你能確保徹底銷毀他所有的備份數據?能確保他沒有在某個暗網服務器上設置‘死亡觸發式發布’?”
“憐風,他不是莽夫,他是一個把我們、蘇瑪麗、甚至可能連他自己都算計進去的棋手。”
他轉過身,背對療養艙,面向醫療中心墻上的巨幅星圖。
銀河系的漩渦在幽藍的背景上緩緩旋轉,地球只是其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光點。
“以前,星際防御與外星入侵,雄兵連是我們、是地球唯一的選擇。”
杜卡奧的聲音在空曠的醫療中心里回蕩,帶著某種近乎悲涼的清醒:“可凌寒說的對,現在不一樣了。”
“國際局勢暗流涌動,一旦華夏政府得知絕境病毒戰士的技術——時間短、成本低廉、可以量產、不依賴超級基因——你覺得他們會怎么選?”
他不需要等回答。
“窮舉法、量大管飽!!這是幾千年來刻在這個民族骨子里的東西!!”
“他們會建立‘絕境軍團’。十萬,一百萬,五百萬,甚至更多的強化戰士。搭配基礎的戰甲、高溫切割刃、甚至激光武器……這樣的軍隊,在對抗饕餮先鋒部隊時,傷亡會比完全依賴雄兵連小得多。而代價呢?”
杜卡奧緩緩抬起手,指向星圖上幾個閃爍的紅點——那是德諾文明預設的、未來銀河之力成長所需的關鍵資源點。
“代價是,地球文明會走上另一條路。一條……不需要‘神’也能生存的路。而失去地球幾十億人信仰和資源支持的銀河之力,沒有成長起來的銀河之力……”
他沒有說下去。
但憐風和語琴都聽懂了。
德諾文明萬年的布局,將面臨全面崩盤的風險。他們失去了故鄉,不能再失去這張最后的底牌。
“所以,”杜卡奧放下手,聲音重新變得冷硬:“召集雄兵連。提前召集。”
憐風瞳孔微縮:“現在?按照預定時間,距離第一批超級基因覺醒也還有至少三個月,而且,蕾娜還沒有......“
“沒時間了。”杜卡奧轉身,目光再次落回療養艙內的薔薇:“凌寒的出現改變了預定時間與計劃。”
“我們需要讓雄兵連盡快成型,盡快通過媒體,獲得民眾的關注和信任。要在絕境病毒技術、與信息擴散之前,建立‘超級基因戰士’不可替代的公眾形象。”
他頓了頓,補充道:“悟空那邊的88件黑甲,一件都不能少。告訴黑色長城那邊,這是最高優先級。至于芒碭山號……我再想辦法。”
最后一句話說得有些艱難。
憐風知道“想辦法”意味著什么——可能是動用德諾最后的......近乎沒有的戰略儲備,可能是與烈陽進行更危險的交易,也可能是……向某些他們一直試圖避開的宇宙勢力妥協。
但她沒有多問,只是立正:“是,將軍。”
語琴也輕聲應下。
杜卡奧最后看了薔薇一眼,轉身向醫療中心外走去。他的背影在自動門開啟的冷光中顯得格外孤直,也格外沉重。
自動門閉合。
醫療中心重歸寂靜,只有儀器運轉的低鳴和營養液循環的汩汩聲。
憐風和語琴相視無言,各自回到工作崗位繼續監控數據。
沒有人注意到——
在療養艙內,懸浮在營養液中的薔薇,那微微蹙起的眉頭,在某個瞬間,蹙得更緊了一些。
她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像在夢中,抓住了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