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峽市的黎明來得總是很遲。
凌晨五點四十三分,天色還是一片沉郁的黛青,像未洗盡的墨汁潑灑在天際。
街道寂靜,只有零星幾輛早班公交駛過,輪胎碾過潮濕的瀝青路面,發出沙沙的聲響。路燈還亮著,在逐漸褪去的夜色中顯得昏黃無力。
凌寒在熟睡。
他側躺著,眉頭微微蹙起,額角有細密的汗珠。被子被他卷成一團抱在懷里,像某種尋求安全感的姿勢。
嘴唇無聲地動了幾下,吐出幾個模糊的音節——如果湊得足夠近,或許能聽清那是“琪琳”。
然后,聲音來了。
最初只是雜音。像是老式電視機收不到信號時的雪花噪聲,又像是無數人同時低聲說話形成的混沌音浪。
它們從意識的最深處浮現,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在大腦皮層上炸開。
“臥槽!實況直播!??”
一個年輕男性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毫不掩飾的震驚。
凌寒的眼皮顫動了一下,但沒有醒。他的意識還在睡眠的深海中漂浮,那些聲音像是遙遠海岸傳來的潮聲。
“這是誰啊!??這不是超神學院番外作品群嗎??怎么直播一個人睡覺啊!”
這次是個女聲,語速很快,帶著困惑和好奇。
更多的聲音加入進來,像潮水般涌來:
“你們快看聊天群名稱!超神NPC覺醒之旅!?當前時間線,2013年2月4號!!”
“莫非,他是個超神學院的NPC?路人甲??突然覺醒?或者說,打破了第四道墻??臥槽,狠狠期待起來了??”
“這房間布局……有點年代感啊,確實是十年前的風格。”
“主播醒醒!別睡了!起來看劇本了!”
聲音越來越多,層層疊疊,交織成一片嘈雜的海洋。
它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帶著不同的口音、不同的情緒——好奇、興奮、懷疑、調侃。
成百上千,不,也許是成千上萬個人的思緒,同時沖刷著凌寒的意識屏障。
凌寒的身體開始不安地扭動。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被單。
在夢中,他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廣場中央,四周是望不到邊際的人潮,所有人都在對他說話,聲音匯合成震耳欲聾的轟鳴。
終于——
“媽的誰啊!!!”
凌寒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雙眼圓睜,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大吼了一聲。
吼聲在寂靜的房間里回蕩,撞上墻壁,反彈回來,顯得突兀而孤單。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睡衣的前襟被汗水浸濕了一片。
眼神從睡夢中的迷離迅速轉變為清醒后的茫然,然后又染上了一層被驚擾的憤怒。
誰在說話?
他轉過頭,眼睛在昏暗的房間里快速掃視。淡藍色的墻壁,書桌上堆滿的專業書籍和外賣單據,墻角立著的二手摩托車頭盔,窗臺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琪琳母親硬塞給他的,說能凈化空氣。
沒錯,是自己的家。那個80平米、位于老小區六樓、月租兩千五的公寓。
可剛才那些聲音……
凌寒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太陽穴。是做夢嗎?一個過于真實的、荒誕的夢?
他昨天在審訊室待到半夜,回家后倒頭就睡,精神確實處于極度疲憊的狀態。出現幻聽也不是不可能。
他正要重新躺下,試圖把那些嘈雜的聲音歸結為過度疲勞的產物——
眼前亮了。
不是房間里的燈亮了,而是視野中央,毫無征兆地浮現出一片光。
那是一片半透明的、泛著淡淡藍光的虛擬界面,懸浮在空氣中,距離他的眼睛大約一米。
它的邊緣有細微的粒子特效在流動,像電子海面上蕩漾的波紋。
界面設計簡潔而富有科技感,中央是幾行清晰的文字:
——【心電感應網絡~《超神學院》世界觀同步直播中!】
——【兩界聊天群已載入!錨點人物:凌寒~關鍵信息!!】
——【源文件已加載,請錨點人物—凌寒!點擊《超神學院》、《雄兵連》系列視頻進行觀看!!】
凌寒僵住了。
他的呼吸停在半途,胸腔保持著擴張的狀態,卻忘了如何收縮。
眼睛死死盯著那幾行字,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中急劇收縮。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窗外傳來早班垃圾車壓縮廢品的悶響,
遠處有晨起的鳥開始啼叫,樓下那對老夫妻養的狗例行公事地吠了兩聲。
所有這些真實世界的聲音,此刻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像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
只有眼前這片光,這片不應該存在的光,清晰得刺眼。
凌寒緩慢地、極其緩慢地抬起右手,伸向那片光。
手指穿過空氣,沒有任何觸感——光就是光,沒有實體。他又用左手揉了揉眼睛,用力到眼眶發疼。
界面還在。
他放下手,深吸一口氣,然后——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甩在自己左臉上。
力道不輕,臉頰立刻泛起紅印,火辣辣的痛感沿著神經末梢傳回大腦。
這不是夢會有的痛感。太清晰,太具體,太真實。
界面還在。
凌寒的手還貼著臉頰,眼睛卻瞪得更大了。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喉嚨里發出幾個無意義的音節,最后匯成一句喃喃的低語,帶著顫抖的尾音:“我去……見鬼了……”
就在這句話出口的瞬間,界面變了。
原本簡潔的三行字向四周退去,一個更加復雜、更加龐大的系統界面展開來。
左側是不斷滾動的聊天窗口,右側是各種功能圖標——文件庫、直播數據、網絡狀態、加密等級。
中央則是一個巨大的視頻播放器窗口,但目前是黑的。
而聊天窗口,正在瘋狂刷新。
成千上萬條消息以肉眼難以跟上的速度向上滾動,每一條都來自一個陌生的名字,帶著各色各樣的頭像:
“哈哈~懵了吧,小老弟!!”
——用戶“特攝宅永不認輸”發來一個拍桌大笑的表情包。
“我很好奇這個NPC打破第四堵墻的反應~”
——“量子觀測者”的發言冷靜而充滿學術感。
“這就是個普通人啊!沒有系統之類的嗎??”
——“穿越題材研究員”的疑問。
“心跳加速了!我看到右上角的生理監測數據了!”
——“醫學狗也想看超神”配上了一個眼睛發光的表情。
“房間好樸素……主角混得有點慘啊。”——“室內設計愛好者”的關注點總是很獨特。
“快看快看!他要說話了!他要說話了!”——
“實時彈幕指揮官”激動地刷屏。
凌寒的視線在那片滾動的文字海洋中艱難地移動。
他的大腦正在超負荷運轉,試圖理解眼前的一切:這不是投影儀,不是全息影像,沒有任何外部設備。
這片界面直接出現在他的視覺系統中,像是視網膜上的烙印,又像是直接在大腦視覺皮層生成的信號。
他嘗試著移動視線——界面隨之移動,始終保持在視野中央的最佳位置。
他嘗試著閉上眼睛——界面依然存在,透過眼皮的微弱光感,他仍能“看到”那些發光的文字。
他嘗試著集中注意力——界面似乎能感知他的意圖,當他聚焦于聊天窗口時,滾動的速度自動放緩了。
“這……”凌寒的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這東西……鏈接著我的大腦?”
這個結論讓他渾身的汗毛倒豎。一股寒意從尾椎骨升起,順著脊柱迅速蔓延到后頸,最后在頭皮上炸開一片細密的戰栗。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仔細觀察這個界面。
那些圖標,那些數據,那些不斷滾動的陌生人的對話……它們不是無序的。
它們組成一個系統,一個龐大的、將他與某個“外部世界”連接起來的系統。
而系統的名稱是:“心電感應網絡”。
凌寒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粗重。
他聽見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錘擊,每一下都沉重得像要砸碎肋骨。
血液在耳朵里奔流,發出嗡嗡的轟鳴聲,與那些來自聊天窗口的、無形的思緒之潮形成詭異的二重奏。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嚨吞咽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在腦海中構建了一個念頭:”你們……能聽見我嗎?”
聊天窗口的刷新暫停了半秒。
緊接著,更瘋狂的刷屏開始了:
“說話了說話了!!!”
“能聽見!超清晰!!!”
“聲線不錯啊小哥哥!”
“這是腦波直接轉譯!科技等級超高啊!”
凌寒的瞳孔再次收縮。他不需要開口,僅僅是一個念頭,就被捕捉到了。
他猶豫了幾秒,然后嘗試在腦海中構建更完整的句子——不是說出來,而是“想”出來,帶著明確的指向性:
“各位……你們好???”
這一次,他“想”得更加清晰,更加完整。而在那個念頭成形的瞬間,他感覺到大腦深處有某種微弱的電流感,像是神經突觸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放電。
聊天頁面徹底瘋狂了。
刷新的速度快到幾乎看不清,各種顏色的文字、表情包、甚至還有簡單的動圖,像節日慶典的煙花一樣炸開:
“兄弟,啥也別說了,先看視頻!!看視頻!!”
——“劇情推進主義者”加粗加大字號。
“對,反應!反應!!!我要看世界觀崩塌現場!”
——“心理學愛好者”配上搓手期待的表情。
“小兄弟你睡覺不老實啊!抱著被子親!還喊琪琳~哈哈哈~”
——“睡眠行為觀察員”毫不留情地揭短。
“話說長得還不錯的樣子~”
——“顏控協會會長”發來一串星星眼。
“別聽他們的!先搞清楚這個網絡是什么!”
——“理智分析派”試圖維持秩序。
“樓上別掃興!當然是先看番啊!我都等不及了!”
——“樂子人”占了上風。
凌寒的目光在那些飛速滾動的文字間跳躍,試圖捕捉有用的信息。
他看到了幾個關鍵詞:“視頻”、“世界觀”、“第四道墻”、“NPC”、“劇本”……
還有那個名字:“琪琳”。
他的臉頰不受控制地發熱。
自己真的在夢里喊了她的名字?還抱著被子?親了???
這個細節被成千上萬的陌生人圍觀、討論,讓他產生了一種被扒光暴露在聚光燈下的羞恥感。
社死,太社死了........
他搖搖頭,把那些雜念甩開,開始專注于理解現狀。
這個“心電感應網絡”——它像是一個橋梁,連接著他的意識與另一個世界。
另一個世界的人們能通過這個網絡看到他,聽到他,甚至可能感知到他的部分生理狀態。
而他們似乎……對“超神學院”非常熟悉。
超神學院。
凌寒的眉頭皺了起來。
超神.......
劉闖背后那個神秘的保護傘——“國家安全局超神組”。
這之間有關聯嗎?還是僅僅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