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阿爾卑斯山腳下的小鎮,流淌得格外緩慢。
晨曦初露時,山巔的積雪會先染上金紅,然后光線如融化的蜂蜜般緩緩流淌下山坡,漫過墨綠色的針葉林,照亮小鎮彩色屋頂上的霜花。
傍晚,夕陽的余暉會把整個山谷染成溫暖的橘色,教堂的鐘聲在靜謐的空氣里傳得很遠。
但在這棟二層公寓的窗戶后,時間以另一種方式奔涌。
————
書桌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它被層層疊疊的紙張、圖紙、打印件徹底覆蓋,像一片知識的雪原。
紙張的邊緣參差交錯,有的寫滿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分子式,有的畫著復雜的電路圖和機械結構,有的貼著從網絡上下載再打印出來的論文摘要,用紅藍黑三色筆標注得面目全非。
靠墻的地板上,書本堆成了幾座小山。
最靠近書桌的那一堆最危險,搖搖欲墜地摞著《分子生物學原理》、《基因工程導論》、《納米材料與仿生學》、《高等生物化學》、《電生理學基礎》……
大部分是英文原版,有些是德文,書頁間夾滿了彩色便簽,像長出了五顏六色的羽毛。
旁邊是另一堆:《機械設計手冊》、《電子電路設計與制作》、《微機原理與接口技術》、《嵌入式系統開發》……
這些書的封皮更新,但內頁的空白處同樣寫滿了筆記、推導、疑問和突發奇想。
墻角還有一小堆,是關于醫學和藥理的:《藥理學》、《病理生理學》、《臨床病毒學》……以及幾本厚厚的《實驗室安全規范》和《生物危害物質處理指南》。
筆記本電腦是這片混亂中唯一井然有序的孤島。
屏幕上同時開著十幾個窗口:論文數據庫的檢索頁面、三維建模軟件里旋轉著的設備草圖、基因序列比對工具、電路仿真程序、還有一個正在播放某大學公開課《納米技術在生物醫學中的應用》的視頻窗口——聲音被關掉了,只有字幕在滾動。
凌寒坐在這一切的中央。
他已經這樣持續了七天。
七天,168個小時,扣除每天勉強四個小時的睡眠、草草解決的三餐、以及偶爾站在陽臺上對著遠山發呆的短暫放空,剩下的時間,全部浸泡在這片由知識、猜想、數據和瘋狂構成的海洋里。
除了學習之外,就是在倉庫內,手搓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
他的變化肉眼可見。
頭發比一周前長了些,因為沒有時間打理,幾縷碎發垂在額前,隨著他低頭閱讀或書寫的動作輕輕晃動。
眼瞼下有明顯的青黑,是長期睡眠不足和過度用眼的痕跡。
嘴唇有些干裂,因為他經常忘記喝水。
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那不是疲憊的亢奮,而是一種極度專注、極度沉浸時才會有的、近乎燃燒的光。
瞳孔深處仿佛有精密的齒輪在無聲轉動,將攝入的所有信息拆解、分析、重組,再與腦海中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設定”進行碰撞、驗證、融合。
他的手指幾乎沒有停過。
右手握著一支已經用到只剩半截的鉛筆,在攤開的圖紙上飛快地演算、勾勒。
線條時而流暢如溪流,時而頓挫如刀刻。
左手則放在鍵盤上,指尖跳躍,在不同窗口間切換,輸入代碼、調整參數、檢索文獻、記錄靈感。
寫寫畫畫,敲敲打打。
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鍵盤清脆的敲擊聲,書頁翻動的嘩啦聲,偶爾響起的、他對著屏幕上某個難點無意識發出的、極輕的吸氣或嘆息聲。
這些聲音,構成了這個房間里唯一的韻律。
窗外的陽光從東移到西,光斑在書桌的邊緣緩慢爬行。清晨的鳥鳴,午后的風聲,傍晚遠處傳來的牛羊歸欄的叫聲。
——所有這些屬于小鎮的、寧靜的日常聲音,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這片由數據和可能性構筑的疆域。
他在追趕時間。
用短短幾個月,追趕別人可能需要無數年才能走完的學習路徑。
用瘋狂的自學和逆向工程,去挑戰一個在“現實世界”里尚且停留在科幻層面、概念層面的生物技術。
沒有導師,沒有團隊,沒有資金,沒有設備。
只有他自己,和腦子里那個鏈接了無數“場外觀眾”的神秘網絡,以及一份來自漫威電影宇宙的、“設定相對完整”的技術藍圖。
還有……那個一年零八個月后,在飛流區機場的硝煙中倒下的身影。
那是他所有瘋狂的最初動力,也是此刻支撐著他、在這片知識的深海中不至于溺亡的、唯一的浮木。
“心電感應網絡”的界面,一直在他視野的右上角保持著最小化狀態。
像一塊半透明的浮窗,不影響他閱讀和書寫,但又時刻提醒著他——他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此刻,這塊浮窗正在劇烈閃爍。
聊天群的消息已經炸了。
盡管凌寒已經七天沒有在群里正經說過話,只是偶爾上傳一些他整理的技術難點摘要或草圖求教,但群里的熱度從未降低。
尤其是當某些“技術大佬”開始就他提出的問題進行深入討論時,圍觀群眾更是熱情高漲。
而此刻,當凌寒終于從一堆圖紙中抬起頭,揉了揉發僵的脖頸,無意識地望向窗外短暫休息時。
他的側臉——被午后斜陽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和專注的輪廓——恰好通過“直播視角”,完整地呈現在了所有觀眾面前。
于是:
“臥槽!凌寒這樣子好帥!我一個男的都覺得帥~”
——“顏性戀覺醒者”發出驚嘆。
“心理學上講,一個對某件事極度專注的、容貌俊朗的男人,從側臉看,魅力會提升40%~”
——“微表情分析家”給出專業佐證。
“凌寒,你這是在??造絕境病毒!??”
——“好奇寶寶”直奔主題。
“對啊,給我們講解一下唄,這都一個星期過去了~又是無聊到上班的一周!好無聊啊~”
——“社畜摸魚中”代表廣大上班族發聲。
凌寒的視線掃過這些消息。七天高強度的腦力勞動帶來的疲憊,在看到這些熟悉的、帶著各種情緒的ID和文字時,竟然奇異地緩解了一些。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一個很小的、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
那是一個很自然的、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縱容的笑。
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立刻被捕捉:
“啊,他笑了!他笑了!怎么能這么帥,我死了!!”
——“心跳過速患者”捂住胸口。
“凌寒是我的,琪琳,拔刀吧——”
熟悉的ID,“嗑糖至上”永遠沖在嗑糖第一線。
凌寒看著這條消息,終于忍不住,意識微動,一行字出現在公屏:
凌寒: “嗑糖至上??又是你!??”
被點名的ID瞬間激動:
嗑糖至上: “啊啊啊!凌寒回我了~好帥!!這個無奈又寵溺的語氣!aWSl!!”(配上一個暈厥的表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