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層之上,曙光一號劃破天際。
這是一架經過暗能改裝的運輸機,外表看起來與普通軍用運輸機無異,但內部搭載著德諾三代科技的核心模塊。
此刻,它正載著兩位特殊的乘客,向著內華達州的深處飛去。
舷窗外,是無盡的白云翻涌。
云海一望無際,像一片靜止的白色海洋。
陽光從更高處傾瀉而下,在云層表面鍍上一層耀眼的金邊。偶爾有云團翻滾著升起,像是海底涌出的暗流,轉瞬又被氣流吹散,歸于平靜。
薔薇坐在舷窗邊,目光投向窗外,卻什么都沒看進去。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不是虛弱,而是某種復雜的情緒在臉上交織。
自從在醫療平臺上蘇醒后,她就一直是這樣。
語琴說她身體已經完全康復,時空基因的覺醒甚至讓她的狀態比之前更好。但她的眼神,變了。
杜卡奧坐在對面,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他沒有催促,只是等著。
飛機輕微的轟鳴聲填滿了整個艙室,反而讓沉默顯得更加厚重。
終于,杜卡奧笑了笑,打破了這沉默。
“想說什么就說。”他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種只有在面對女兒時才會有的柔軟:“這里,只有我們兩個人。”
薔薇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向父親。
那張臉她太熟悉了。嚴肅、威嚴、不怒自威——這是外界眼中的杜卡奧。
但此刻,那雙眼睛里只有耐心和等待。
薔薇張了張嘴,幾次想要說些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輕聲說了句:“老豆,抱歉,之前的事,是我沖動了。”
杜卡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些無奈,有些感慨,還有一些薔薇讀不懂的東西。
“你從小到大,沖動的事還少嗎?”他說:“你指的,是哪一件?”
薔薇低下頭。
哪一件?
太多了。
擅自去找凌寒是沖動。在那種情況下直接對峙是沖動。
甚至在被捏碎心臟的那一刻,她腦子里閃過的最后一個念頭,也是“我怎么會這么沖動”。
但現在她說的,不是那些。
她猶豫著,掙扎著,終于緩緩開口:
“凌寒……那個石像化成的黑色巨人。我不該,在未得到授權的情況下,擅自去找他。導致事情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他捏碎了我的心臟,但沒有對我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我……”
她抬起頭,看向父親的眼睛。
“我能理解。”
杜卡奧的眉頭微微蹙起。
這個反應不在他的預料之中。
作為父親,他了解自己的女兒。薔薇從小驕傲,從不輕易認錯,更不會為差點殺死自己的人找理由。
她應該是憤怒的,應該是仇恨的,應該是醒來后就喊著要報復的。
但現在,她說“我能理解”。
杜卡奧的聲音帶著幾分躊躇,這是他很少有的狀態:“你……能理解?”
薔薇輕輕點了點頭。
她又看向窗外。云層依舊在翻滾,無邊無際。
“在空中,我看著凌寒那個眼神,突然就明白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那是他最重要、最不容打擾的時刻。甚至,那個時刻,對于他來講,是很神圣的。”
她轉過頭,看著父親。
“老豆,你知道,他當時,對我說了什么嗎?”
杜卡奧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薔薇自顧自地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他說,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殺了我,會有怎樣的后果。知道以后,超神學院成立的雄兵連,絕不會放過他。可他還是做了。”
她停頓了一下。
“為了……力量。”
杜卡奧的眼神變得深邃。
力量。
這個詞他太熟悉了。他的一生都在和力量打交道。
德諾的力量,超神學院的力量,基因工程的力量,神的力量。
他見過太多為了力量瘋狂的人,也見過太多被力量吞噬的人。
“力量,人人都想要。”他緩緩說:“可到底該怎樣用,沒人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也投向窗外。
“巨峽號對凌寒的火力覆蓋,被他變成的巨人喊了一嗓子,全部報廢。四百七十二枚導彈,一顆不剩。我們,已經將他得罪死了。”
他的聲音里有一絲疲憊。
“現在去找他,也不過,是……”
他沒有說完,但薔薇懂了。
“是為了凌寒手里那種技術。”她替父親說完:“那種生命躍遷,能把石像變成巨人的技術?”
杜卡奧點了點頭。
他沒有否認。
因為這就是事實。
德諾需要那種技術。不是為了復仇,不是為了稱霸,甚至不是為了對付誰。
只是為了……在這個越來越混亂的宇宙中,多一張底牌。
薔薇突然激動起來。
“他不會同意的!”
她的聲音提高了:“連我都能想到,他絕對不會同意的!我們不應該索要技術,而是應該竭盡全力讓他加入我們!加入超神學院,或者,加入雄兵連!!”
她站起來,在機艙里來回走了幾步。
“從一開始,我們要的就是技術。絕境病毒,現在又是巨人技術。如果我們一開始就招攬凌寒加入超神學院,加入雄兵連,甚至華夏!也許……”
“也許什么?”
杜卡奧的聲音不大,卻讓薔薇停住了腳步。
他看著自己的女兒,目光里有些復雜的東西。
“薔薇,凌寒,一個普通人,研究出了絕境病毒。現在,又變成了巨人。他的目標,他的……野心,真的是一個地球,一個小小的超神學院與雄兵連能夠容下的嗎?”
薔薇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被杜卡奧抬手制止。
杜卡奧站起身,走到舷窗前。背對著女兒,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沉重:“話人人都能說,這世上的事,沒有如果。”
他頓了頓。
“我也可以說如果。如果德諾沒有發展軍備競賽,如果德諾沒有接受超神學院的知識與技術,那么,德諾或許到今天都安然無恙。或許被超神學院選中的新文明覆滅,或成為正義秩序下的附屬文明。”
杜卡奧的聲音里有一絲罕見的情緒波動。
那是薔薇從未在父親身上見過的——不甘,或者說,遺憾。
“但我們沒有如果。”杜卡奧轉過身:“德諾已經沒了,我帶著太空的憐憫,帶著德諾最后的遺產來到地球,不是為了看著地球也走上同樣的路。力量,不能被濫用。”
他看著女兒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尤其是,我們無法接受局勢失控帶來的后果。就算是我們手里的基因工程,那些德諾的遺產,本質上......超神學院依舊有最終的控制權限。受制于超神學院,是德諾回到宇宙舞臺中心的唯一辦法。”
薔薇愣住了。
她從未想過這一點。
德諾的遺產,那些強大的基因工程,那些足以對抗神明的力量——竟然也受制于人?
“所以……”她的聲音有些艱澀:“我們和凌寒,其實是一樣的?”
杜卡奧沒有回答。
但他沉默的態度,本身就是答案。
薔薇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德諾遺民,高傲的德諾遺民,一直以神河道德光輝,宇宙文明傳承者自居的德諾遺民——原來也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只不過,他們的棋盤更大一些,棋手更高一些。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終究沒有出聲。
她能說什么呢?
說我們不應該這樣?說我們應該反抗?
說.......她理解凌寒為什么寧可孤注一擲也要掌握自己的力量?
這些話太天真了。
天真的不像一個軍人該說的話。
杜卡奧看著女兒欲言又止的樣子,知道她想說什么。
但他也沒有解釋。
有些事,不是解釋就能解決的。有些路,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他重新坐下,閉上眼睛。
飛機繼續向前,向著內華達州的深處飛去。
舷窗外,云層依舊在翻滾,無邊無際。
沉默的父女二人,與天邊的無邊白云,構成了一幅詭異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