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府書房,燈火通明。玄清漪經過數日靜養,臉色雖仍顯蒼白,但氣息已平穩許多,神魂刺痛也略有緩解。她與楊昊隔著一張硬木書案對坐,案上攤開著幾張簡陋的地圖與幾本泛黃的族譜。
經過幾日觀察與試探,玄清漪對楊昊的品性、能力更為認可,那份“潛龍在淵”的直覺也愈發強烈。時機已到,需深入謀劃,明確彼此籌碼與目標。
“楊公子,”玄清漪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結盟非兒戲,需知根知底。清漪冒昧,敢問公子,如今楊府,除這祖宅、田產(已不多)與家傳槍法外,尚有多少可動用的金銀?在軍、政兩界,又有多少人脈可倚仗?”
楊昊聞言,神色一肅,心中既感壓力,又涌起一股豪情。他知道,這是玄家正式考察他的“家底”。他略一沉吟,坦誠相告,并無隱瞞:“不瞞玄小姐,楊家如今……確實清貧。府中現存金銀,不足千兩。田產亦只余這臥龍崗周邊數百薄田,歲入微薄。至于人脈……”他苦笑一聲,“先祖部將故舊,大多零落。如今尚有聯系的,唯有鎮守南疆‘黑水關’的昭武校尉王破軍(說書人口中十大豪杰第十),其祖上曾受我先祖提攜之恩,與我父有書信往來,但交情已淡。此外,便是散落各地的一些低級軍官,如張誠(邊軍百夫長)、李敢(郡兵教頭)等,或曾得我楊家槍法指點,或念舊情,但官職低微,影響力有限。”
他說的皆是實情,甚至有些寒酸。但他目光清澈,并無自卑之色,反而帶著一股不屈的斗志:“昊雖不才,愿憑手中長槍,重振家聲!金銀人脈可積,但一顆不屈之心、一身楊家熱血,千金不換!”
玄清漪靜靜聽著,眼中閃過一絲贊賞。楊昊的坦誠與志氣,更合她心意。若對方夸夸其談,反惹人疑。她微微頷首:“公子坦誠,清漪佩服。金銀人脈,確可慢慢積累。我玄家雖非富可敵國,但數代積累,亦有薄產。更重要的,是家祖父玄機子執掌欽天監數十載,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其中不乏如江南織造李文淵(文官,富庶)、隴西太守趙無忌(封疆大吏)等實權人物,皆與家祖父有香火之情。此外,玄家暗中也培養了一些勢力,如‘星隕衛’(類似玄女衛,但更精于暗殺護衛),關鍵時刻,可提供武力支持。”
她頓了頓,看向楊昊,目光灼灼:“清漪可修書數封,動用家族關系,為公子籌集初期所需銀錢(數萬兩不難),并引薦幾位可靠官員、將領,為公子鋪路。但這一切的前提是,公子需展現出值得投資的潛力與決心。比如,先在這蒼梧丘陵乃至周邊郡縣,建立起自己的威望與勢力。”
楊昊心臟狂跳!江南織造!隴西太守!星隕衛!還有數萬兩白銀!這簡直是瞌睡遇到了枕頭!玄家能提供的資源,遠超他最大膽的想象!他強壓激動,沉聲道:“玄小姐厚愛,楊昊感激不盡!不知清漪需要昊如何做?”
玄清漪指尖輕輕劃過地圖上蒼梧丘陵的位置:“此地民風彪悍,又與南疆接壤,匪患時有發生。公子可先以‘保境安民’為名,招募鄉勇,加以訓練。玄家可提供部分錢糧兵甲。待隊伍初成,剿滅幾股為禍一方的山賊土匪,既可積累實戰經驗,又能贏得民心,更可向朝廷報功,謀取一官半職,如縣尉、巡檢等,有了官身,許多事情便好辦得多。”
她目光深遠:“與此同時,清漪會設法聯絡王破軍校尉等人,看能否為公子爭取到一些軍中歷練或合作的機會。待公子羽翼漸豐,便可圖謀更大局面。比如,這天下九州(大乾疆域),先取一隅作為根基。”
楊昊聽得心潮澎湃,仿佛一條金光大道已在眼前鋪開!他起身,對著玄清漪深深一揖:“清漪姑娘(稱呼已變)運籌帷幄,楊昊茅塞頓開!一切但憑姑娘安排!昊必竭盡全力,不負姑娘與玄家厚望!”
玄清漪虛扶一下:“公子請起。你我既為盟友,自當同心協力。不過,此事需循序漸進,切忌操之過急,引人注目。尤其需防備朝中其他勢力,尤其是……可能與‘真龍’氣運相沖之人。”她最后一句,意有所指,卻未明言。
楊昊鄭重點頭:“昊明白!”
兩人又仔細商議了諸多細節,直至深夜。玄清漪雖疲憊,但精神卻好了許多,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投資楊昊,輔佐“真龍”,玄家的未來,或許真能在此一舉!
……
與此同時,百里之外,清遠鎮。
月黑風高,萬籟俱寂。鎮中心,縣衙后院的捕頭宅邸,一片黑暗,只有巡夜更夫偶爾敲響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翻過院墻,落在院中,正是龍昊。他靈覺散開,瞬間鎖定主臥方向。心念一動,身旁空間微微波動,一個身材魁梧、手持黝黑鐵棍、眼神冰冷如鐵的漢子憑空出現,正是傷勢盡復、苦修數月、脫胎換骨的石娃子!
此時的石娃子,與三月前那個絕望崩潰的農家青年判若兩人。他身形似乎又魁梧了一圈,肌肉虬結,充滿爆炸性的力量,古銅色的皮膚下仿佛有流光隱現,正是《九轉金身訣》初入門的跡象。他手持五十斤渾鐵棍,如若無物,腰間別著寒光閃閃的開山短斧,周身散發著一股凌厲的煞氣,眼神銳利如鷹,又帶著深不見底的仇恨與冰冷。
“石大哥,就是這間。”龍昊指了指主臥,聲音平淡。
石娃子目光死死盯住房門,胸膛微微起伏,握著鐵棍的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母親慘死的畫面、衙役毒打的羞辱、牢獄中的血腥……一切歷歷在目!仇恨的火焰,在他胸中熊熊燃燒!
他深吸一口氣,對龍昊重重點頭,低聲道:“賢弟,為我壓陣。”
龍昊微微頷首,身形隱入陰影,氣息徹底消失。
石娃子不再猶豫,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猛地躥到主臥門前!他甚至懶得尋找門栓,運起《九轉金身訣》初成的力量,低吼一聲,肩膀狠狠撞在木門上!
“轟隆!”
厚重的木門應聲而碎,木屑紛飛!
屋內,正在熟睡的劉捕頭被巨響驚醒,剛睜開惺忪睡眼,便見一個鐵塔般的黑影如同殺神般闖入,一股令人窒息的殺氣撲面而來!
“誰?!”劉捕頭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去摸枕邊的腰刀。
“狗官!納命來!為我娘償命!”石娃子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怒吼,如同驚雷炸響!他根本不給對方任何反應機會,手中渾鐵棍化作一道黑色閃電,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以一招《瘋魔伏魔棍法》中最直接、最暴力的“瘋魔一擊”,朝著床上那驚恐萬狀的身影,當頭砸下!
“不——!”劉捕頭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
“噗嗤——!”
如同西瓜破碎!渾鐵棍攜著石娃子積攢了數月的仇恨與狂暴力量,毫無阻礙地砸碎了劉捕頭的頭顱!紅白之物濺得滿床都是!劉捕頭甚至沒看清來人模樣,便已一命嗚呼!
石娃子一擊得手,看著床上那灘爛泥般的尸體,胸中積郁的惡氣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但他并未感到多少快意,只有一種冰冷的空虛與更深的悲愴。娘……孩兒為您報仇了!可您……再也回不來了……
他站在原地,粗重地喘息著,鐵棍拄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院外傳來巡夜衙役的呼喝聲和雜亂的腳步聲,顯然被這里的動靜驚動。
龍昊的身影如輕煙般飄入屋內,看了一眼床上的慘狀,面色不變。他拍了拍石娃子的肩膀:“仇已報,此地不宜久留。”
石娃子回過神來,眼神恢復冰冷,點了點頭。
兩人迅速離開血腥的臥室,龍昊順手從劉捕頭房中搜出一些金銀細軟(聊勝于無)。剛出院子,便與聞訊趕來的七八名衙役撞個正著!
“有刺客!”
“殺了劉捕頭!快抓住他們!”
衙役們舉著刀槍,吶喊著圍了上來。
“找死!”石娃子眼中兇光一閃,新仇舊恨涌上心頭,舞動渾鐵棍,如同虎入羊群!《瘋魔伏魔棍法》施展開來,棍影重重,勢大力沉!這些尋常衙役如何是他對手?只聽“咔嚓”、“噗嗤”之聲不絕于耳,頃刻間便有數人骨斷筋折,倒地哀嚎!若非石娃子牢記龍昊“少造殺孽”的叮囑,手下留了情,這些人早已變成肉泥!
龍昊并未出手,只是負手而立,冷冷看著。這些衙役,不過是爪牙而已。
剩下的衙役見石娃子如此兇悍,嚇得肝膽俱裂,發一聲喊,四散逃竄。
石娃子也不追趕,提著滴血的鐵棍,走到龍昊身邊。
“走吧。”龍昊淡淡道。
兩人身形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縣衙后院一片狼藉與驚恐的哭喊。
回到城外僻靜處,龍昊停下腳步,看向石娃子:“石大哥,劉捕頭已死,但官府通緝仍在。這清遠鎮,乃至周邊州縣,你已無法立足。有何打算?”
石娃子看著遠方黑暗中清遠鎮的輪廓,目光復雜。大仇得報,但家已破,母已亡,天下之大,竟無他立錐之地。他轉頭看向龍昊,這個給予他新生、助他復仇的“賢弟”,眼中露出堅定之色:“賢弟,石娃子已是孤家寡人,無處可去。若賢弟不棄,石娃子愿追隨左右,牽馬墜蹬,以報大恩!這條命,從今往后,就是賢弟的!”
龍昊看著石娃子真誠而決絕的眼神,點了點頭:“好。既然如此,你便隨我同行。這江湖路遠,正好需要個幫手。”
“是!賢弟!”石娃子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最鄭重的軍禮(依稀記得父親當年模樣)。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個只有一腔血勇的農家孝子石娃子,而是龍昊麾下,第一員沖鋒陷陣的悍將!
龍昊扶起他,目光望向南方深邃的夜空。身邊多了石娃子這員猛將,小草也在暗中成長,他的力量,正在一點點積蓄。而前方的路,注定充滿更多的血腥與挑戰。玄清漪誤認的“潛龍”楊昊,已在北方開始布局;真正的“龍昊”,則攜著復仇之火與混沌之秘,悄然南行。兩條本不相干的命運軌跡,會因這場美麗的誤會,碰撞出怎樣的火花?天下這盤大棋,落子者,已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