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昊離開那片曾與林婉兒有過糾葛的水域,繼續向東南方向獨行。他刻意避開官道城鎮,專挑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跋涉。一方面是為了磨練劍法、獵取妖獸,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避開可能存在的朝廷眼線。他如今雖容貌氣質已如四五十歲的中年武夫,但“龍遠山”這個身份,經林婉兒一事,或許也已引起某些人注意,低調總是好的。
數日后,他踏入了一片名為“萬瘴云嶺”的連綿山脈。此山終年云霧繚繞,山林深處多有沼澤毒瘴,滋生各種毒蟲猛獸,但也因此盛產許多外界罕見的珍稀藥材,常有不怕死的采藥人或冒險者深入外圍,搏一份富貴。
這日午后,龍昊正穿行在一片濕熱的原始密林中,四周古木參天,藤蔓如巨蟒般纏繞,空氣中彌漫著腐葉和濕土的氣息,偶爾能聽到遠處不知名獸類的低吼。他靈覺散開,一邊警惕著可能出現的危險,一邊搜尋著有價值的藥草或妖獸蹤跡。
突然,一陣極其微弱的、帶著痛苦意味的呻吟聲,順風飄入他耳中。聲音來自右前方一處陡峭的山坡下。
龍昊眉頭微皺,本不欲多事,但這荒山野嶺,人跡罕至,若是遇險者,見死不救,有違他心中尚存的一絲底線。他略一沉吟,還是循聲悄無聲息地靠了過去。
撥開茂密的灌木,只見山坡下方一片亂石堆中,趴伏著一個嬌小的身影。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身穿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背上背著一個小巧的藥簍,里面散落著幾株剛采的草藥。她的一條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腳踝處腫起老高,一片青紫,顯然是跌落時摔斷了。少女臉色慘白,額頭布滿冷汗,嘴唇因疼痛而微微哆嗦,正試圖用手撐地爬起來,卻每一次用力都牽扯到傷腿,痛得她倒吸冷氣,發出壓抑的嗚咽。
看其裝扮和藥簍,應是在此采藥,不慎失足滾落。這萬瘴云嶺地勢復雜,毒蟲遍布,她一個弱女子重傷在此,若不及時救治,即便不因傷重而死,也會成為猛獸的腹中餐。
龍昊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亂石堆旁,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少女聽到動靜,驚恐地抬起頭。映入龍昊眼簾的是一張雖然因痛苦而扭曲、卻依舊難掩清秀的瓜子臉,一雙大眼睛如同受驚的小鹿,充滿了恐懼與無助。她看到龍昊這個陌生的、面容冷峻、眼神深邃的中年男子,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卻再次牽動傷腿,痛得眼淚直流。
“你……你是誰?”少女聲音顫抖,帶著哭腔。
“過路的。”龍昊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他目光掃過少女的傷腿,又看了看陡峭的山坡和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能走嗎?”
少女咬著嘴唇,搖了搖頭,淚水在眼眶里打轉:“腿……腿斷了……動不了……好痛……”
龍昊沉默片刻。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管了,總不能把她丟在這里等死。他蹲下身,檢查了一下少女的傷處。脛骨骨折,錯位嚴重,好在沒有開放性傷口。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這傷若處理不當,就算接上,也會落下殘疾。
“忍著點。”龍昊說了一句,不等少女反應,出手如電,在她傷腿附近快速點了兩下,封住穴道,暫時止痛止血。然后,他撕下自己衣袍下擺較干凈的內襯,又找了幾根筆直的樹枝,動作熟練地幫她做了個簡易的夾板固定。
少女只覺傷腿一麻,劇痛竟減輕了大半,驚愕地看著龍昊利落的手法,心中稍安,怯生生地問:“大叔……您……您是郎中嗎?”
“不算。”龍昊簡短回答,固定好夾板后,轉身背對著她蹲下,“上來,我背你下山。這山里晚上不安全。”
少女看著龍昊寬闊卻透著滄桑的背影,臉上飛起兩朵紅云,有些猶豫。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讓陌生男子背……但看看四周越來越暗的林子和自己動彈不得的腿,求生欲最終戰勝了羞澀。她低低地“嗯”了一聲,小心翼翼地趴到了龍昊背上。
龍昊托住她的腿彎,輕松站起身。少女身體很輕,帶著山野女孩特有的清新氣息和淡淡的藥草香。龍昊步履穩健,在山林中如履平地,向著山下有炊煙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少女起初十分緊張,身體僵硬,但見龍昊并無任何不軌舉動,只是沉默趕路,漸漸放松下來。她自稱名叫云草兒,家住山腳下青苔鎮,父親是鎮上的土郎中云白術,她平日會上山采些普通藥材幫補家用,今日為了采一株罕見的“七星止血草”補貼家用,不慎踩空滾落山崖。
“多……多謝大叔救命之恩。”云草兒小聲道謝。
“舉手之勞。”龍昊語氣依舊平淡。
黃昏時分,兩人終于抵達青苔鎮。小鎮坐落在山坳里,不過百來戶人家,屋舍簡陋,炊煙裊裊,顯得寧靜而樸素。云草兒指路,龍昊背著她來到鎮東頭一間掛著“妙手回春”破舊牌匾的草藥鋪前。
“爹!爹!我回來了!”云草兒揚聲喊道。
一個穿著半舊葛布長衫、面容清癯、帶著幾分書卷氣卻又難掩生活滄桑的中年男子聞聲急匆匆跑出來,正是云白術。他看到女兒被一個陌生男子背著,腿還綁著夾板,頓時臉色大變:“草兒!你這是怎么了?!”
“爹,我不小心從山上摔下來了,是這位大叔救了我……”云草兒連忙解釋。
云白術這才注意到龍昊,見他氣度沉穩,不像歹人,連忙拱手作揖,感激涕零:“多謝壯士搭救小女!云某感激不盡!快請屋里坐!”
龍昊將云草兒小心放在鋪子里的木板床上。云白術急忙上前查看女兒傷勢,一看之下,眉頭緊鎖:“脛骨骨折,錯位如此之重……麻煩,麻煩啊!”他雖是土郎中,但也看得出這傷不好治,就算接上,日后很可能也會跛腳。他連忙取出自制的藥酒和膏藥,準備先止痛消腫再說。
龍昊站在一旁,靜靜看著。云白術手法還算熟練,用的藥材也是山里常見的活血化瘀之物,但對這種復雜的骨折,效果有限,更別說完美復位了。
云白術忙活一陣,給女兒敷上藥,但云草兒依舊疼得額頭冒汗。云白術急得團團轉,他醫術有限,對這重傷實在有些束手無策。
龍昊忽然開口:“云大夫,可否讓在下一試?”
云白術一愣,看向龍昊:“壯士也懂醫術?”
“略知一二。”龍昊淡淡道。
云白術見龍昊氣度不凡,又救了女兒,雖有些疑慮,但還是抱著一線希望讓開位置:“壯士請!”
龍昊走到床前,對緊張的看著他的云草兒道:“放松,會有點疼,忍住。”他出手如風,迅捷無比地解開了之前的簡易夾板。云草兒還沒反應過來,龍昊雙手已按在她傷腿之上。
他并非單純靠手法,而是暗中運轉《太古龍醫經》中一門名為“龍探云手”的秘術,一絲微不可察的混沌龍力透指而出,如同最精密的觸須,瞬間感知到骨骼斷裂處的每一絲細微情況。同時,另一門“回春妙手”心法運轉,龍力帶著勃勃生機,滋養著受損的筋肉血管。
只見他雙手看似隨意地捏、拿、按、壓,動作如行云流水,蘊含著某種玄奧的韻律。云草兒只覺傷處一陣酸麻脹痛,忍不住輕哼出聲,但緊接著,一股溫和的熱流涌入,疼痛竟迅速減輕。
“咔吧”一聲輕微的脆響!
錯位的骨骼,在龍昊精妙的手法與龍力引導下,竟瞬間復位!嚴絲合縫!
云白術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行醫多年,從未見過如此精妙快捷的接骨手法!甚至沒看清對方是怎么做到的!這……這簡直是神乎其技!
龍昊復位之后,又取來木板,重新進行了更牢固的包扎固定。整個過程不過半盞茶的功夫。
“好了。骨骼已復位,靜養兩月,當可痊愈,不會留下殘疾。”龍昊直起身,語氣平靜,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云草兒試著動了動腳趾,雖然還有些脹痛,但那種鉆心的斷裂痛感已經消失無蹤!她驚喜地看著龍昊:“真的不疼了!大叔,您太厲害了!”
云白術更是激動得渾身顫抖,對著龍昊深深一揖到底:“神醫!您真是神醫啊!云某有眼無珠,先前多有怠慢!請受云某一拜!您救了小女,又展此神技,云某……云某真不知如何報答!”
“不必多禮。”龍昊扶起他,“相遇即是有緣。我開個方子,按方抓藥,內服外敷,可助她更快恢復。”
龍昊借來紙筆,略一沉吟,根據《太古龍醫經》中的基礎方劑,結合云草兒的傷勢和此地可能有的藥材,寫下了一個名為“續骨生肌散”的藥方。方中藥材并不算特別名貴,多是山間可得或藥鋪常備之物,但配伍精妙,君臣佐使,暗合天道生機,遠非尋常郎中的方子可比。
云白術接過藥方,只看了幾眼,便渾身劇震,如獲至寶!他也是懂藥之人,如何看不出這方子的精妙絕倫?這絕非普通“續骨散”可比,其中幾味藥的搭配,簡直聞所未聞,卻又暗含至理!
“這……這方子……”云白術聲音都顫抖了,“神醫,這太珍貴了!”
“方子予你,能救更多人便是它的價值。”龍昊擺擺手,不以為意。這對他而言,只是傳承中微不足道的一點皮毛。
此時,天色已晚,云白術無論如何也不讓龍昊離開,執意要留他住宿,以表謝意。云草兒也眼巴巴地看著他。龍昊見這父女二人情真意切,加之自己連日趕路,也需要個安靜地方調息鞏固近日所得(煉化妖丹的力量還未完全吸收),便點頭答應。
云白術大喜,連忙讓妻子準備飯菜。雖是粗茶淡飯,但山野風味,倒也清爽。席間,云白術對龍昊的醫術敬佩得五體投地,不斷請教,龍昊心情尚可,也隨口點撥了幾句醫理,更是讓云白術如醍醐灌頂,受益匪淺。
當晚,龍昊被安排在一間干凈的客房休息。他盤膝坐在床上,并未入睡,而是繼續運轉功法,消化體內積蓄的藥力和妖丹精華。窗外月色如水,灑在靜謐的小鎮上。這一次意外的援手,對他而言,不過是漫長旅途中的一個小插曲,但那份隨手寫下的藥方,或許會在未來,于這偏僻小鎮,生出些許意想不到的因果。而“龍遠山”這個名字,以及他神乎其神的醫術,也開始在青苔鎮這小小的范圍內,悄然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