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這個世界,文書廣場上經常死人。
有一回是我親眼看見的。
三個月前,一個叫沈微的女人站在廣場中央的判臺上,她手里攥著自己最后一篇文章的打印稿,那份紙張已經被抓皺了,邊角卷起來,像一片被踩過的葉子。朱雀判官站在臺邊沒有看她,只是把裁決書翻到最后一頁,用紅筆在上面落了印,然后抬起頭,對著廣場上密密麻麻站著的人,說了一句話。
“AI占比百分之八十九,高確信度,變異體,執行裁決。”
那天下著小雨,我不知道沈微哭沒有哭,但是她沒有求饒,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稿紙,然后松開手。
紙張被風卷起來,在空中翻了幾圈,落在臺階上,又被雨水壓住,一動不動。
執事上去的時候,我旁邊有個女人捂住了嘴沒有出聲。廣場上幾百個人站著,全部沒有出聲。
我站在人群最后排,感覺腳底下的石板地在往下陷著,正在把我整個人帶著往下墜,但又沒有真的墜下去,那一天那種懸在半空里的感覺到家都沒散。
沈微很愛寫花。我經常看她的文章,她最后那篇寫的是雨后芍藥,我反復讀過甚至摘抄了下來,我覺得那一篇寫得最好,好到我覺得是我這輩子想留下來的東西。
但是朱雀判官說這一篇AI率達到了百分之八十九,所以她死了。
忘了自我介紹了,我叫顧苒,今年二十四歲,在我們這個平行世界里只能靠寫字活著。
這個世界的規矩是從我出生之前就定好的,我出生的時候甚至都沒趕上它剛開始執行的時候,我只知道現在的樣子——寫字是身份,是憑證,是我作為人存在于這個世界的證明。
我每個月必須提交不少于兩篇5萬字的文章,經由判官系統核驗,確認是人類所寫,才能續簽我的生存憑證。憑證過期的人會被自動列入嫌疑檔案,疑似檔案里的人會被傳喚,傳喚之后的事,不一定立即死掉,但大多數結果不好。
這個世界有一個不成文的約定,作品AI占比超過六十,創作者就不再是人。
也就是說我的文章里有超過六十的概率指向機器生成,我就會被認定為偽人異類,一種披著人皮混入人群的變異體。等待我的是裁決,是廣場,是朱雀判官手里的那把槍。
有人說這套制度是對的,魘人真的存在,他們用機器寫字冒充人類,混進來之后做什么沒人說得清,肯定不是好事。這話我雖然只信一半,但我確實見過真正的偽人被抓住,和沈微那種死法完全不同,它會一直掙扎,嘴里說著“我只是用了一點,只是潤了幾句”的,聲音里有一種機械和慌亂混在一起的奇怪質感,讓人汗毛都豎起來,并且直覺告訴自己那不是人。
可是我篤定沈微是真人,這種直覺就像我知道自己也是并且離了奶茶今天就活不下去一樣,知道有什么用,數字是八十九,紅筆落下去,什么都完了。
我的傳喚書是早上到的,紅底黑字加蓋著火鳥印,我拿到的時候手沒抖,等送信的執事走了之后才抖起來,抖了大概有半分鐘后,我把傳喚書壓在了桌上的書堆底下,去廚房接了一杯水說服自己冷靜,重新回來后把它從書桌上挖出來看。
“顧苒,限三日內赴朱雀判所接受問詢,事涉近期提交文本疑似異常,請配合核查。”
我知道是誰投訴的。我住的這棟樓里一共有四個和我一樣寫雜文的人,其中一個叫李默,和我同層,上個月她來找我借打印機,順手看了我屏幕上正在寫的一段,然后皺著眉頭說我這段景寫得太精彩了,層次清楚,數字感太強,讀起來不像人寫的,像AI生成的。我說我就是這樣寫景啊,我從十五歲就這樣寫。她沒再說什么,笑了一下走了。
然后傳喚書今天就來了。
我晚上沒睡,頂著倆黑眼圈把自己所有的存稿從頭翻了一遍,我的文章的確寫得過于精準,景物描寫密度高,光影層次分明,情緒來的時候會用排比撐住整段氣勢,喜歡在關鍵處用破折號讓節奏頓一下再走,這些是我從十幾歲開始磨出來的東西,是我自己的,是我花了幾百上千個夜晚練出來的。
但我沒辦法證明。
日記可以造假,草稿記錄可以造假,在這個世界里一切物證都可以造假,唯一被認可的證明是數字占比,是系統大人里那條冷冰冰的百分比線。
我把那本寫了八年的八本舊日記本都裝進了包里,又把五篇有代表性的手打稿打印出來夾在里面,然后坐在窗邊等天亮。樓下的街道凌晨兩點還有人走,提著藍色的憑證燈,那是每個月核驗通過之后系統給的,光亮著說明這個月還活著,還是人。
我的憑證燈放在桌上亮著,藍色的光打在傳喚書上,把那行紅字照得像一道地獄入口。
判所在城中心,紅墻鐵門,門前的石獅子眼睛是金色的,我小時候覺得很牛逼很氣派,后來走到門口只想繞開它們。
我到的時候等候走廊里已經有三個人了,靠窗坐著一個中年男人,五十出頭的樣子,手里攥著一疊手寫稿,紙邊已經皺了,手背上青筋繃著,眼睛一直往地上看。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姑娘,年紀比我小,穿了件很舊的藍外套,鞋尖在地磚上一下一下蹭著不停。最里面還有一個,靠著墻閉著眼,看起來像在休息,但我看見他的手指用力并攏放在膝蓋上,在竭力維持表面的平靜。
我找了個長椅坐下來,把包放在腿上端坐著,偶爾聽見走廊深處傳來一點說話聲,大家的聲音都壓的很低,我根本聽不清內容,我的腦子里只有沉默,然后是沉默里更深的沉默。
叫到我名字之前,那個中年男人先進去了。
我等了大概四十分鐘,他沒有出來。
后來我才知道他叫賀明,寫了二十年地方志類文章,文筆樸素,引用了大量歷史數據,因為數字太精確,被系統判了六十四的AI占比。走的是直接復核程序,由朱雀判官在內室完成裁決。他的那疊手寫稿留在了走廊的長椅上,沒有人去動。
但那是后來我想起來的事,我進去的時候大腦還是空白的狀態。
內室的門是從里面打開的,執事領我進去后退出,又把門帶上。
房間比我想象的小,正中間只有一張長桌,桌后坐著一個人。我第一眼看見的是他的顏色,深紅的領口暗紋密到像刻上去的,整個人坐在那里像一座雕塑。然后我看見他的臉,高眉骨,硬朗的下頜線,他的眼睛往我這里掃了一下,像一把尺子在我身上量了個來回,然后重新落回桌上的文件。
他沒有說坐,我就是看著那張臉自己坐下來了。
“顧苒,”他開口,“近三個月提交文本十一篇,景物描寫占全文比例百分之三十四,數字精確度偏高,層次結構規整,排比密集,破折號使用頻率位列本所存檔前八。有人實名投訴,文本特征與已知AI生成樣本高度重合。”他翻過一頁,“陳述。”
陳述,像在啟動一臺機器。
我把日記和材料推過去,“這是我從十五歲開始寫的,里面有最早的景物練習,風格和現在一樣,墨水顏色和紙張年份都可以鑒定。”
他低頭看了一眼日記,“物證可造假,不作為主要依據。”
我深吸一口氣,“那你們用什么作依據。”
“文本大數據庫。”
“文本數據是用人類語料訓練出來的模型跑出來的結果,”我正在說客觀事實,“一個模型學了足夠多的人類寫作,它當然會寫得像人。現在拿我和它比,再用它定義什么叫人寫的,這個邏輯的起點就是狗屁不通。”
他這才重新抬起眼睛看我,停頓了幾秒,“你說的有一定道理,但現行裁決標準不以個人陳述為修正依據。”他在文件上翻了兩頁,“你這十一篇的綜合判斷AI占比是百分之五十九。”
五十九。
低于六十,我這次還在地獄入口的外邊。
但我并沒有松氣,因為我知道五十九和六十之間只有一,而我天生是個犟種,我的寫法一輩子都不會變,下一篇還是我的寫法,再下一篇還是,那一的距離隨時會被抹掉。
“結論是存疑,列入重點觀察檔案,后續提交文本進行實時追蹤,”他用紅筆寫下來了判定,把文件合上,“可以走了。”
我壓下心中的怨念站起來拿回日記,拿回包,走到門口打開了門又停了下來。
可能是因為看見走廊里賀明那疊手寫稿還在椅子上,還有三個月前我最喜歡的女作者沈微松手的時候那張紙翻飛的樣子還壓在我記憶里某個地方沒走,我就這么干脆地停下來又扭頭回看他,說了一句話。
“沈微,寫芍藥那個,你看沒看見過真實的那朵花。我看見過,就是她文里的那個樣子。”
走廊里不知道從哪里來的風,把長椅上的手寫稿翻起一角,紙張嘩的一聲,像一聲很短的回答。
他在我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說,“走吧。”
他就這樣把那個問題關上了。
我走出判所,門在我身后自動合上了,外面的天已是黑的,憑證燈在包里透出一點淡淡的藍光,隔著布料像一個還剩最后一口氣的魂魄。
我站在石獅子旁邊站了一會兒,沒有哭,也想不了太多,我只是把手放在包上,好像這樣就能感受到那縷光芒帶來的溫暖。
我麻木的往回走,走過文書廣場,廣場上有人在打掃石板,把前幾天一次公開裁決留下的痕跡清理干凈,熟練的手法將掃把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里回響,一下一下。
天色已晚,路燈還沒全亮,廣場上烏漆嘛黑的,壓抑得很。
我低著頭走到廣場的另一頭,找了一家還開著的文具店,又買了一個新本子,我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寫下了兩行字:生存記錄。五十九,還有一。
這個百分之一不知道能讓我撐多久,但我打算就這樣不要命地寫下去。
回家時我路過我們單元樓的小院,我看大家隔著鐵柵欄往里瞟了一眼就匆匆走了。
不知是誰在那種了一株芍藥,就擠在空調外機和拖把之間,不管不顧地開了一朵碗口大的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