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出事了。”
半人馬營地的帳屋里,負責看守的半人馬戰士加爾死死盯著眼前那一排空蕩蕩的鐵籠。
他不信邪地揉了揉眼睛,又往前走了兩步。
除了空氣里殘留的一點野兔血腥味和淡淡的土腥氣,這里什么都沒有。
原本關著三條龍崽子的地方,現在只剩下幾根被看不見的大嘴啃得殘缺不全的鐵柱。
地上的干草雖然有點亂,但那個被羅文精心回填過的洞口看起來就像是一塊普通的地面。
難以發現下面是個通道。
加爾的腦子嗡的一下就炸了。
那可是首領薩拉斯把全族性命都押上去的寶貝。
“完了。”
加爾只覺得后背發涼。
他猛地轉身,四只蹄子在地上一亂,差點把自己絆倒。
他瘋了一樣撞開帳屋的厚門簾,整個人連滾帶爬地沖了出去。
“跑了!龍跑了!”
這一嗓子在寂靜的深夜里顯得格外刺耳。
原本還在打盹或者巡邏的半人馬都被驚動了,幾個人馬圍了過來,聽完加爾語無倫次的報告,臉色全變了。
很快,整個營地亂成了一鍋粥。
有的半人馬戰士提著長矛就往外沖,還有幾個想趕緊跑去通知外出的首領薩拉斯。
十幾分鐘后,一隊半人馬沖出了營地。
他們分散開來,有的往東,有的往西。
但這片荒野實在是太大了。
夜風把氣味吹散了,草叢掩蓋了腳印。
哪怕半人馬是荒原上最好的獵手之一,面對這茫茫然的一片黑,也像是沒頭蒼蠅一樣。
他們起步太晚了。
......
另一邊。
羅文正在狂奔。
他的四條腿交替蹬地,那種把大地甩在身后的感覺讓他覺得無比暢快。
這肆意奔跑的感覺遲來了整整一天啊。
但他很快就發現了問題。
身后有個銀色的影子一直吊著他。
羅文回頭撇了一眼。
是索拉婭。
這頭銀龍還是跟上來了。
羅文皺了皺眉。
他搞不懂,交易也做完了,他們兩不相欠了,這小龍娘非要跟上來干什么。
“算了,不管她。”
羅文心里哼了一聲:
“嘿,我保留體力不就是為了現在嗎?想跟?那就看你跟不跟得上,看我拉爆你!”
羅文深吸一口氣,全力加速。
又是十分鐘過去了。
羅文再次回頭。
這一看,他的心態有點崩。
那個銀色的影子不僅沒有被甩掉,反而變得更大了。
這就意味著,他們的距離縮短了。
羅文只覺得極度的困惑。
這不魔法。
大家都是雛龍,大家都剛破殼沒幾天。
甚至他還利用回復藥補了點體力,又在洞里偷了懶,按理說,他現在的狀態應該是最好的。
憑什么她跑得比我還快?
就因為她是銀龍?
這種種族天賦上的差距讓羅文這頭擁有金手指的轉生龍感到了些許挫敗。
但,這還不是最打擊龍的。
羅文視線下移,看向那個銀色影子的旁邊。
那里有個白色的影子。
是愛茵。
這頭白龍吐著舌頭,一臉歡快地跑在索拉婭旁邊,看起來輕松愜意,甚至還有閑心去撲咬路邊的螢火蟲。
“靠。”
羅文在心里罵了一句。
這合理嗎?
一頭連話都說不利索的白龍,體能竟然也這么變態。
羅文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在純粹的**天賦上,這頭白龍可能才是他們三龍里最強的。
又跑了一會。
羅文感覺到呼吸稍微有點吃力了。
雖然對于雛龍來說,這樣的全速沖刺還能再堅持好一會兒。
但今夜的路還長呢。
‘不能這么跑了。’
羅文現在的首要目標是活下去,而不是跟一頭銀龍飆車。
他開始調整呼吸,放慢了腳步,從沖刺轉變成了勻速的奔跑。
這是一個能讓他跑上一整夜而不至于力竭的速度,并且能留下體力應對可能的突發情況。
既然跑不過,那就用嘴把她趕走吧。
果然,這一減速,身后的兩個影子一下就到了跟前。
“愛茵,到了!肉肉!”
愛茵一個急剎車,差點撞在羅文身上。
她興奮地圍著羅文轉了兩圈,似乎以為游戲結束了,等著羅文的獎勵。
羅文沒理這她。
他看向另一邊。
索拉婭也到了。
她一言不發地跟在羅文旁邊奔跑。
借著月光,羅文看清了她。
小龍娘現在的樣子有點狼狽,身上沾了不少泥土,原本順滑的銀色鱗片也臟了許多。
最奇怪的是她眼睛。
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睛現在紅通通的,眼眶里蓄著水汽,看著隨時都要掉眼淚,卻又死死憋著。
她就這么盯著羅文,眼神里有憤怒,有委屈,還有一種被拋棄后的控訴。
羅文被她看得有點頭皮發麻。
‘不是,這啥情況啊。’
羅文心里一陣無語。
‘你們銀龍都這么脆弱敏感嗎?這眼神,搞得好像我跟什么似的,想把我整愧疚?’
愧疚是不可能愧疚的,羅文只覺得稍微有點懊悔。
懊悔自己跑慢了。
他一邊跑,一邊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種詭異的氛圍:
“索拉婭......”
話還沒說完,一直憋著勁的索拉婭就像是被點著的火藥桶,炸了:
“騙子!壞龍!騙子!壞龍!”
小龍娘一邊跑一邊喊,聲音帶著委屈。
不管羅文想說什么,她就只重復這兩個詞。
詞匯量極度匱乏,攻擊力基本為零。
羅文也沒打斷她,就這么任由她喊了一會,然后才開口道:
“嗯,我確實在洞里又騙了你,但既然你也知道我是個騙子,是個壞龍,那你還跟上來干什么?如果就是為了罵我幾句出出氣,那你現在做到了,路在那邊,你可以走了。”
羅文這副滿不在乎的態度,好像打開了她身上的什么開關。
小龍娘一下子就哈氣了,龍背都微微弓起:
“你為什么一聲招呼都不愿打就走?!”
她質問道,“我們......我們好歹也是同生共死過啊!”
羅文看著情緒激動的索拉婭,心里嘆了口氣。
就為了這個?
就為了一個告別?
只能說不愧是守序善良陣營扛把子的銀龍嗎?哪怕是在逃命,還在乎這種儀式感和伙伴情誼。
他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有必要給這個溫室里的花朵上一課。
“索拉婭。”羅文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是不是搞錯了什么?”
“你是銀龍,我是藍龍。”
“從我們破殼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我們是你死我活的敵人!這不僅僅是顏色不同,這是刻在血脈里的立場。”
羅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
“至于你說的同生共死?別天真了。”
“那只是一場交易,我們各取所需,互不相欠,懂嗎?交易結束了,關系也就結束了。”
這番話很直白,也很傷龍。
索拉婭望著藍龍,奔跑的腳步都亂了一下。
她覺得心臟像是被什么尖銳的東西刺了一下,酸酸澀澀的。
她當然知道五色龍和金屬龍的對立,傳承記憶里有無數這樣的畫面。
但她以為羅文是不一樣的。
酸澀過后,涌上來的是一種極度的不甘。
小銀龍張了張嘴,想要反駁,想要找出羅文話里的漏洞。
但羅文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羅文打斷了她的思緒,“最重要的是,我怕你。這你知道嗎?”
“怕,怕我?”索拉婭有些跟不上羅文的跳躍思維,她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我打不過你,應該吧。”
“我不是怕你這頭雛龍。”羅文翻了個白眼,“準確的說,是怕你身后的力量。”
“你是一頭銀龍,你的父母,你的族群,遲早會找到你。如果他們找到了你,又看到在你旁邊的我,你猜他們會怎么做?”羅文淡淡道。
“出來后,我又不能殺了你滅口,那除了跑,離你越遠越好,我還有什么辦法?”羅文的話像是一盆冷水,澆滅了索拉婭心頭的那點委屈。
她愣住了。
“他們......不,不會的,我的父母如果知道是你救了我,一定不會為難......”索拉婭莫名有點慌亂。
“你的父母或許我能相信,但其他人呢,你不會覺得自己很不重要吧?”羅文說出這話時很難說沒有一丁點羨慕。
銀龍大小姐,我們之間早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了!
羅文停下了腳步。
“話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你清楚了嗎?”
羅文盯著她的眼睛。
索拉婭愣愣地看著他。
看著這頭真的很不一樣的藍龍。
她忽然覺得很難過,不只是為自己的遭遇,更是因為羅文。
如果他是一頭金屬龍該多好啊。
索拉婭低下了頭,輕聲道:“我知道了。”
“我不會讓你為難的。如果我的存在會給你帶來危險,那......那我就不跟著你了。”
羅文沒有意外。
他知道銀龍這種生物,只要你把道理講通了,尤其是涉及到道德和他人安危的時候,她們是絕對會盡力相助的。
也怪他,還是對自己的實力沒有逼數,早說清了就沒那么多事了。
羅文點了點頭:“那就這樣吧。”
說完,他轉過身,準備繼續他的逃亡之路。
剛邁出一步,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也許是看在索拉婭最后這么配合的份上,也許是單純覺得該有個結束。
羅文回過頭,對著那個銀色的身影說了一句:
“再見,索拉婭。”
一次正經的道別。
索拉婭抬起頭,那雙紅通通的龍瞳里閃過一點點開心。
她張了張嘴,想要回應:
“再見,羅......”
話還沒說完。
索拉婭就像是被無形的雷電擊中了一樣。
她的身體猛地僵住了,剩下的話語直接卡在了喉嚨里,整條龍愣在了原地,連尾巴尖都不動了。
羅文看她突然不說話了,也沒在意。
他不再猶豫,再次邁開四肢,朝著黑暗的荒野深處奔跑起來。
而站在原地的索拉婭。
她之所以震驚到說不出話,而是因為就在那一瞬間。
她感到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臟處爆發,順著血管流遍了全身。
那是她從未體驗過,卻在傳承記憶里熟悉無比的感覺。
她的血脈印記。
有感應了。
而且,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