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在東京街頭睜開眼。
她發現自己變得很小一只。
午后的陽光蒼白而刺眼,繁忙的十字路口間車水馬龍,人潮洶涌。
無數巨大的行人步履匆匆,掠過她的時候腳步絲毫沒有停頓,甚至有幾人直接穿過了她的身體,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于這個世界。
她低下“頭”,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團沒有固定形態、仿佛由白色棉花揉捏而成的云朵狀東西,輕飄飄的,沒有四肢,也沒有五官。
世界失去了色彩,只剩下流動而深淺不一的灰影,周遭無數聲音匯聚成了一條毫無意義的嘈雜洪流,她懸浮于距離地面不高的位置,在這片喧囂奔涌的河流間顯得格格不入。
她像一團被隨意丟棄的棉絮,落在這灰暗的世界里,成為一片無人問津的蒼白虛無。
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她只是“存在”著,像路邊的塵埃,被無數匆忙腳步帶起的風輕輕卷起又緩緩落下。
不知過去了多久,一片巨大的陰影籠罩了她。
周遭的喧囂似乎都退后了一步。
“咦?”一道低沉而略帶沙啞的男聲響起,帶著一絲驚訝,“這里怎么有個小家伙?”
一個身影在她旁邊蹲了下來,緊接著,一只寬大的手掌出現在她的“視野”下方。
那手掌骨節分明,布滿薄繭,動作輕柔、小心翼翼地攏住了她,將這團輕飄飄的“云朵”穩穩地托了起來。
視線抬高,她“看”向手掌的主人。
那是一個身材異常高大的男人,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和工裝褲,勾勒出健碩的體格。
他有著一頭桀驁不馴的黑色短發,嘴角烙著一道短短的傷疤,為他硬朗的面容平添了幾分野性和不羈。
此刻,那雙銳利的黑色眼睛正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手掌上這團奇特的“云朵”。
“唔,”男人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試探性地、非常輕地戳了戳夙軟乎乎的“身體”。
“感覺不到咒力波動……奇怪的小東西,不知道你有什么能力啊?”
他自言自語般說著,隨即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那道疤痕也隨之牽動:
“算了,以后就跟著我好了。”
他將這團小小的“云朵”托到眼前,直視著她那并不存在的“眼睛”。
“我叫……伏黑,甚爾。”
就這樣,夙開始了跟在伏黑甚爾身邊的生活。
伏黑甚爾是個奇怪的人。
他身邊還跟著一個更奇怪的東西——一只名叫“丑寶”、并且外形非常契合這個名字的三級咒靈。
雖然她自己現在也變得很奇怪,但比起長得像巨大毛毛蟲、還有著瞇瞇眼和厚嘴唇的丑寶還是要好很多——至少她是這樣認為的!
丑寶沒什么智力,只會發出意義不明的咕嚕聲,但它的能力卻很罕見。
它的身體內部是一個巨大的異次元空間,伏黑甚爾將其作為武器庫使用,用不到時就吞入腹中,需要用到時就釋放出來讓它盤在自己身上、跟隨自己戰斗。
伏黑甚爾沒有咒力,無法像咒術師那樣祓除咒靈,他對咒靈的態度更像是對待一種特殊的環境生物——無害的就無視,有用的就捕獲馴服,礙事的就想辦法處理掉。
他對丑寶如此,對其他低級咒靈也如此。
至于夙,伏黑甚爾花了很多時間都沒能搞清楚她的能力是什么,但他也沒因為她無用就扔掉或處理掉她,還給她起了個名字叫“小白”。
一開始他是將她隨意地揣在口袋里,但這樣讓夙覺得很不舒服,而他肩頭的位置已經被丑寶占據,于是她就干脆趴在他頭上,這樣她就能“看”到更高更遠的灰色風景。
伏黑甚爾一開始是不同意的。
“大男人出門頭頂上趴朵云成什么樣子!你給我下來!下來!”
然而夙有自己的執著,名字只是一個代號,她可以不在乎小白這個破名字,但怎樣過得舒服還是很重要的。
很快她和伏黑甚爾都發現,她的“身體”會隨著情緒起伏而發生不同的變化。
比如難過時會變成灰色,生氣時會變黑并冒出電光,感到不好意思時會變成粉色,而開心時則會吐泡泡。
伏黑甚爾由此意識到,夙雖然不能說話,卻擁有著近乎人類般的智力和情緒,能夠理解他大部分的話語并給出相應的反饋。
這讓伏黑甚爾感到非常新奇,甚至帶著點難得的興奮。
“有意思,”他摸著下巴對夙說道,“說不定……你有成為特級咒靈的潛質呢。”
他的語氣里沒有恐懼,反而有種類似發現潛力股的期待。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們的實力可就又上了一個臺階啊。”
伏黑甚爾最大的愛好是賭博,尤其是賭馬和柏青哥。
可惜,他的運氣似乎和他的實力成反比,不是在輸錢,就是在去輸錢的路上。
每次輸得精光,他也不會特別沮喪,只是罵罵咧咧幾句,然后給一個叫孔時雨的男人去個電話,讓他抓緊給他介紹下一筆“工作”。
歸功于那個韓國男人每次見面時的絮叨,夙漸漸了解了伏黑甚爾的過去。
出生于咒術界御三家中的禪院家,卻天生沒有咒力,因此受盡族人歧視和虐待,甚至被丟入咒靈群中,留下了嘴角那道傷疤。
后來他離開了禪院家,成為了職業賞金獵人。
雖然沒有咒力,但他卻擁有無與倫比的強大肉ti與超強的運動天賦,五感也異于常人。
這種與生俱來、超人般的身體能力和戰斗直覺讓他在咒術界中橫行霸道,幾乎無人能敵,被畏懼他的咒術師們稱為“術師殺手”、“天與暴君”。
他好像有個兒子,但從夙跟著他起,就從未見他去看望過。
那個名叫“惠”的孩子,只存在于孔時雨偶爾提到時,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極其復雜的眼神里,隨即就被更深的漠然掩蓋。
不用出去工作的時候,伏黑甚爾會帶著夙在廉價出租屋里一起看電視。
看電視對于伏黑甚爾來說只是個打發時間的活動,他會關注賽馬頻道,除此之外看什么他都無所謂。
有時午夜只剩下肥皂劇在播時,一人一咒靈也會勉強看看,不過伏黑甚爾似乎對里面的各種情節并不感冒,還時不時就里面的臺詞吐槽幾句。
“相遇是某種奇跡?要我說,是麻煩的開端才對……”
“人類啊…真是復雜而無聊的生物。愛?哈……無聊的東西。”
他嗤笑一聲,卻好像突然想到什么,拍了拍頭頂的夙。
“咒靈是由人類負面情緒所孕育的產物,那你這種小家伙是怎么誕生的呢……”
“據說某些特級咒靈好像可以擁有人類的情感,或許某天…你也會燃起那種‘愛的火光’?哈哈…我在想什么……”
“不過和咒靈相比,人類的生命是很短暫的,如果哪一天我不在了,總得有什么東西支撐著,明天才不會只剩下虛無啊……”
夙靜靜地聽著,白色云朵狀的身體微微起伏。
直到那一天。
天氣陰沉沉的,伏黑甚爾沒有像往常一樣去賭場或者賽馬場,他仔細檢查了一番存放在丑寶身體里的咒具,抬手把夙拿了下來。
他看著飄在自己掌心的小小云團,難得地沉默了片刻。
“我接了個任務。”
他淡淡地說道,聲音聽不出情緒:“可能……會離開一陣子。”
男人伸出手指,像往常一樣,非常輕地戳了戳夙軟乎乎的身體。
“別被奇怪的家伙祓除了,小家伙。”
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話。
然后,他轉身,高大的身影融入東京灰蒙蒙的街景,再也沒有回來。
夙等了一天,兩天,一周……一個月……伏黑甚爾卻如同人間蒸發了一樣。
世界再次只剩下她這一團沒有形體的、無人可見的“云”。
黑暗中開始出現扭曲的、散發著惡意氣息的影子。
無數詛咒被夙純粹的氣息吸引,貪婪地靠近。
一種源自本能的饑餓感在夙的意識深處蘇醒。
她吞噬了一個又一個詛咒,吸收并同化它們的能量。
每一次吞噬,都讓她感覺自己的“存在”更加凝實,意識更加清晰,力量也更加強大。
她的形態開始發生變化,白色的“云團”不斷膨脹、凝聚,漸漸勾勒出模糊的四肢、軀干……
直到某一天,她“看”到了自己的“手”——一只纖細、白皙、屬于人類少女的手。
她“看”到了自己垂落的長發,“看”到了自己身上覆蓋的白色長袍,“看”到了自己雙眼下那兩顆鮮紅似血的淚痣。
她睜開了眼睛——一雙在灰暗世界中,燃燒著熔金般光芒的眼瞳。
她變回了人類的外表,卻不再是人類。
她成為了咒靈和咒術師們口中忌憚的、神秘莫測的“特級”,并擁有了名為“言靈”的術式。
然而,世界并未因此變得清晰或溫暖。
她感覺不到風的溫度,觸碰不到陽光的暖意。
她嘗不出味道,嗅不到氣味,也無法流出一滴眼淚。
這具由詛咒堆積而成的特級軀殼強大卻空洞,世界在她眼中依舊只有灰暗的輪廓和咒力流動的微弱光芒。
時間再次失去了意義,她漫無目的地游蕩,直到那一天。
涉谷事變。
混亂、尖叫、沖天的咒力、血腥的氣息……整個涉谷區淪為了咒靈與咒術師廝殺的戰場。
夙行走在崩塌的建筑物陰影中,純白長袍纖塵不染,與周圍的狼藉形成明烈的對比。
直到一股極其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氣息粗暴地闖入她的感知范圍。
夙的金瞳驟然收縮,視線穿透混亂的人群,精準地鎖定了一個方向。
那里,一個身材高大的黑發男人動作矯健如獵豹,正輕松地解決掉幾個擋路的咒靈,嘴角那道短疤在昏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
伏黑甚爾?
不……不對。
那具軀體上有咒力的光芒,是……降靈術!
就在夙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混亂的感知而微微晃神的剎那,一道凌厲的咒術直刺她的后心。
夙猛地回神,身體向側方詭異一扭,那道咒術擦著她的發梢飛過,轟擊在旁邊的殘垣斷壁上,炸開一個大洞。
她輕盈落地,卻沒去理會身后,足尖在碎石上一點,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幾步便跨越了混亂的戰場,穩穩地落在了那個男人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男人似乎正準備離開,夙的突然出現讓他動作一頓,那雙空洞的眼睛落在了面前穿著白袍的少女身上。
他先是疑惑地瞇了瞇眼,目光掃過她長長的黑發,滑過她白皙臉龐上那兩顆醒目的、宛如血滴般的朱紅淚痣,最后定格在她那雙璀璨的金瞳上。
那雙沒有眼白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東西極其微弱地閃動了一下,仿佛塵封的記憶被強行撬開了一道縫隙。
過了許久,久到夙幾乎以為那只是自己的錯覺,男人的嘴角才緩緩勾起一個弧度,帶著點熟悉的痞氣,又透著一種恍如隔世的了然。
“什么嘛……”
男人沙啞的聲音響起,嘴角那道傷疤也隨著他咧開的笑容而微微牽動。
“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小子來著……”
他上下打量著夙如今的人類少女模樣,眼中充滿了驚奇和欣慰。
“可以啊,”他嘖了一聲,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贊賞,甚至伸出手,似乎想像以前戳那團“云朵”一樣去碰夙的頭,但手伸到一半又頓住了,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沒有被奇怪的家伙祓除,還成長為了特級……”
他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像是穿透了時間,看到了那個拳頭大小、軟乎乎的白色云團,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罕見的、近乎長輩般的溫和:
“……也算吾家有女初長成了……”
夙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有說出來。
或許是言靈術式的束縛,或許是她早已習慣了沉默,也或許是她根本不知道此刻應當說些什么。
伏黑甚爾看著她的模樣,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更深了,那種獨屬于“天與暴君”的不羈和驕狂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好了,”他擺了擺手,目光越過她,望向涉谷站方向那片更加混亂、咒力沖天的區域。
“你該回去了。”
“我也該……”他輕聲道,像是在自言自語。
“去見見那小子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就要離開。
夙定定地看著他,看著那個背影決絕地走向另一個方向,走向他血脈的延續,也走向他注定的終點,金色的眼瞳中,所有翻涌的情緒最終沉淀為一片平靜。
她緩緩合上了那雙熔金般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