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女孩身著粉色振袖上衣和小馬甲,下身是草綠色的長裙,腳上穿著紅色長靴,劉海梳得整整齊齊,黑色長發披散在身后,頭頂前側上戴著類似護額的裝飾物,臉頰兩側的鬢發束成兩個長長的小辮子,上面分別綁著四個球形發夾,描繪出喜、怒、哀、樂四種表情。
她抬頭看著飄浮在半空中的白衣少女,聲音清澈,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
“你是來陪我玩的嗎?”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夙的心頭輕輕揪了一下,她緩緩飄落在女孩面前,靈體狀態下,她發現自己可以正常開口說話了,不再受限于言靈的束縛。
“我叫夙。”
夙的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你是誰?為什么……會在這里?”
女孩似乎對夙能說話感到一絲新奇,她大而圓的藍眼睛眨了眨,逐漸顯出一絲孩童的天真和靈動:“我是亞路嘉。”
她報出自己的名字,隨即指了指地毯上散落的一套色彩鮮艷的積木:
“來陪我玩搭積木的游戲吧!”
亞路嘉……
夙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伊爾迷說過的話,這就是那個“情況特殊”、“不方便見客”的揍敵客家四子?
男孩……可看他的樣子,似乎是真的拿自己當女孩子看的。
她環視四周,目光掠過地面上琳瑯精致的、明顯是小女孩喜歡的玩具,敏銳地看出充滿少女氣息的裝潢下掩藏著的是不知什么材質金屬打造的冰冷囚籠,墻壁上還裝著幾個監控攝像頭,黑黝黝的鏡頭中央閃爍著點點紅光。
少女收回視線,目光停駐在女孩因長久見不到陽光而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龐上,心頭微微發緊。
這個封閉的房間不知道位于揍敵客家別墅深處的哪個位置,沒有陽光,不見天日,房間里也沒有他人來過的痕跡,長久以來或許只有玩具們無聲地陪伴著這個孩子。
這里是一個巨大的金屬盒子,而這個孩子則是被關在盒子里的囚徒。
她犯了什么錯?或者說,是什么樣的特殊情況,要讓一個看上去不過十一二歲的小孩子一個人孤零零地被關在這種地方?
夙不是一個喜歡參和別人家事的性格,但還是不可避免地,一股強烈的憐憫涌上心頭。
“好。”
她輕聲應道,盤膝在亞路嘉對面坐下,隨手拿起一塊積木,有點驚奇地發現這積木的觸感竟是如此真實。
亞路嘉得到了肯定的答復,眼神中涌現出光彩,立刻伸出小手,開始認真地挑選起來。
夙從未玩過積木,看著形狀顏色各異的木塊,一時不知從何下手。
她沒有勉強自己,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金瞳專注地看著亞路嘉的動作。
而亞路嘉則搭得很認真,她先用灰褐色的積木鋪好大片的“土地”,然后用淺藍色的積木在中央區域拼出一片不規則的“湖泊”。
有女孩開了個頭,夙也已經明白了這東西怎么玩,她踟躕著拿起幾塊綠色的小塊積木,在“大地”上搭了幾棵樹木,鋪開一塊塊“草坪”,又零星點綴了幾粒彩色的“花朵”。
等她布置好“植被”,發現亞路嘉已經在湖泊中央壘起了一座小小的、倒錐形的“島嶼”。
女孩思考了下,將一直緊緊抱在懷里的、那只看起來有些破舊的玩偶,輕輕地放在了島嶼的正中央。
“好啦!”亞路嘉開心地拍了拍手,“這是獨屬于我們的世界!”
看著眼前完成的“作品”,夙的金瞳驟然收縮。
這片由積木搭建的微縮景觀——大片的“平原”、中央的淺藍“湖泊”、湖心的倒懸“島嶼”——簡直和她的空間一模一樣!
她不由得下意識抬頭望去。
房間上方,虛空中閃爍著粼粼的波紋光影,透過清澈的水面甚至可以看到岸邊被微風拂動的樹影以及上空懸立的島嶼。
夙低下頭,那片鋪著一片片不規則植被的荒野,那汪清澈的水潭,水潭中央那塊小小的、她經常坐著發呆的巖石,甚至連那人偶擺放的位置,都和她習慣坐的地方分毫不差。
是巧合?意外?不……不可能這么巧。
這個房間,這個孩子,既然出現在這里,而她也以靈體的形式出現在這孩子面前,兩人能夠跨越空間的限制交流、對話,一定有什么原因。
她蹙了蹙眉頭。
這個從她穿越而來就身處的空間,或許不僅僅是卡片附屬空間這么簡單。
而亞路嘉,和這個空間一定有什么聯系。
枯枯戮山,揍敵客家族……隱藏的秘密似乎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多很多啊。
對面,亞路嘉似乎對自己的“杰作”很滿意,她抬起頭,臉上表情十分歡快,灰藍色的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對著夙提出了下一個請求:
“現在,來陪我玩過家家的游戲吧!”
她拿起那個放在島上的布偶,塞到夙手里,然后用小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夙:
“我是媽媽,你是女兒,”
最后指向玩偶:“它是爸爸。”
夙看看手里的人偶,又看看一臉期待的亞路嘉,心中那股憐惜壓過了震驚。
“好。”她再次答應。
少女低頭看著手中的玩偶,這是一個很簡易的人形布偶,可能是女孩自己縫制的,針腳堪稱拙劣,只能看出黑色的頭發和微笑的表情,眼睛處是兩片黑黝黝的圓形大紐扣,身上衣服倒是很新,人偶本身卻已經有點掉色,甚至稱得上有點破舊了,但依舊可以看出是經過了珍惜對待的。
她心念一動,銀白色的念力包裹住這個人偶。
原本軟趴趴、毫無生氣的人偶兩顆黑色的紐扣眼睛上似乎閃過一道微光,它僵硬地抬起頭,緩緩站了起來。
“哇!”亞路嘉看到這一幕,那雙藍水晶般清澈的眼睛閃閃發光。
她用雙手把人偶舉過頭頂,開心地說道:“拿尼加,是你嗎!”
人偶動作還有點僵硬,它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亞路嘉的頭頂,然后轉過身舉起手擺了擺,仿佛在和夙打招呼。
亞路嘉看上去十分開心,她在玩具堆里面翻出一套迷你烹飪玩具,甚至找了條小圍裙系在身前,開始“做飯”,“拿尼加”和夙則在地毯的空地上鋪開一小塊餐布,看著亞路嘉端過來各式各樣迷你而又豐盛的“晚餐”,又在三人面前分別擺好了盤子和刀叉,然后學著大人的樣子坐好,雙手合攏放在嘴前:
“我開動啦!”
夙看著亞路嘉這笨拙又認真的模仿,心中一片柔軟,她也雙手合十念了句“我開動了”,然后配合地拿起過家家玩具中配套的、裝著塑料食物的小碗和小勺,假裝舀起“食物”開始用餐,旁邊的“拿尼加”也拿起一個小勺子遞到嘴邊,做出吃飯的動作。
“要多吃點哦,不然的話個子會長不高的!”亞路嘉把一盤“烤肉”推到夙的面前,“拿尼加”也點了點頭,仿佛在贊同她說的話。
“好好……”
小小的封閉房間里,上演著一幕極其詭異卻又無比溫馨的“家庭情景劇”。
玩了一會兒過家家,亞路嘉似乎滿足了,她放下小碗,又從玩具堆里翻出來兩根長長的紅色毛線繩。
“來陪我玩翻花繩的游戲吧~”
她將一根紅繩遞給夙,自己則飛快翻出了一個復雜的圖案。
“好厲害!”
夙看著亞路嘉得心應手的樣子,再看看自己手中的紅繩,咬咬牙,雙手花里胡哨地翻了一通,結果一展開發現繩子變成了一條直線。
“……”
“哈哈哈哈,這個不是這么玩的啦,我教你~”
亞路嘉稍微放慢了動作,給夙重新展示了一遍。
少女笨拙地試圖模仿她的動作,結果手指攪在一起,把紅繩弄成了一團亂七八糟的死結。
“噗……”亞路嘉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
好吧……看來自己在這個游戲上沒有絲毫天賦。
夙有些頹喪地把十指從紅繩中掙脫出來。
雖然最終翻花繩以一團亂麻告終,但亞路嘉似乎并不在意,她哼著歌,非常有耐心地拆著被夙弄得一團糟的紅繩。
就在這時,夙感覺到周圍的空間開始變得不穩定,亞路嘉小小的身體以及整個堆滿玩具的房間,都開始變得模糊、透明,如同被陽光照射的晨霧,漸漸開始消散。
她自己的身體也變得輕盈起來,不受控制地向高處飄去。
亞路嘉抱著她那個叫做“拿尼加”的布偶,抬起頭望向夙,眼中沒有了初見的空洞,只有屬于這個年紀孩子的不舍和依賴。
“夙……”
她輕輕喚著少女的名字,聲音逐漸變得遙遠。
“明天……你還會來找我玩嗎?”
看著女孩逐漸消散的身影和她眼中那抹明亮的希冀,夙沒有絲毫猶豫,用力地點了點頭:
“會的!”
聽到這個承諾,亞路嘉嘴角彎起了一個清晰的弧度,她臉上綻開了一個明媚的笑容,眉眼彎彎,顯得十分開心。
“好~”
緊接著,整個房間徹底消散在夙眼前。
少女重新懸浮在清澈溫暖的水潭中,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夢。
岸邊,被她救起的那只狐尾兔早已跑得無影無蹤,其它兔子也在草叢間悠閑地蹦跳著,對水底的異變毫無所覺。
夙緩緩浮出水面,回到岸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那里似乎還殘留著紅繩粗糙的觸感,眼前仿佛還能看到亞路嘉最后開心明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