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珠似沒想到白漪芷會這么大的反應,連忙道,“不過夫人放心,陶掌柜按照您的吩咐都婉拒了,后來,賣給了一個京都的商人。”
果然還是賣出去了……
即便賣給大梁人,也能再轉手售出,而圖稿出自她手是不爭的事實!
白漪芷沉默了一會兒,嚴肅叮囑,“回頭你告訴陶掌柜一家,以后若是西域人來買,就不要賣了。”
雖然那長纓槍也只是在現有的兵器上略加改進,適用于向明軒這樣力量不足的人。
可畢竟是能傷人的兵器,萬一被其他國家利用,那便是造孽的事。日后,她還是別畫兵器圖的好,免得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碎珠點了點頭,“也怪我,前年夫人忙著操辦年夜家宴的事,我幾次想起來也沒顧得上說,后來便忘了。”
“罷了,那圖稿上的武器畢竟普通,倒也不必太過憂心。”白漪芷自然不會因為這些與碎珠生氣,她手下能做事的人本就不多,陶掌柜也是她精心挑選的,因為年紀大,要的傭錢少些,她才勉強雇得起。
她溫聲勸慰,“至于錢的事你也別急,聽說新年朝中有新政下來,不但要減免徭役,還要清理隱田,著重打壓豪強占田。待政策鋪開,百姓們對種地有了信心,農具炊具也會跟著好賣些。”
“我估摸著,如今囤著東西,反而能賣一個更好的價格。”她臉上信心十足,“你讓陶掌柜幫忙留意著,若京中有人想盤掉手中的鐵行銅鋪,便問一下價格。”
若是合適,趁著銅鐵價格低迷,她要盡快將其盤下。
碎珠不知她要做什么,嘴上虛應,小臉依舊愁眉不展,“那姨娘的藥錢怎么辦?”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夫人向來節儉,世子也不曾苛待她們。她們就算手頭緊巴巴的,過日子也不成問題,可姨娘每月用藥的錢才是占了大頭啊。
嫡母姜氏因為白望舒的事對她恨之入骨,雖然不至于苛待柳姨娘,可每月也就只給那點例錢。
三弟雖是柳姨娘所生,可他年紀也僅有十六歲。為了能讓姨娘和三弟日子過得寬裕些,三年來她一直用自己賺的銀子私下補貼他們。
“夫人,要不,咱們找侯夫人,把貼進去年會家宴的銀子要回來?”
“謝家家大業大,總不會厚著臉皮占自家兒媳的便宜吧。”
聞言,白漪芷卻搖了搖頭,示意她將馮玉還回的箱子打開。
又將手中的和離書折好收妥,這才露出一抹溫柔淺笑,“挑幾件值錢的,先當了應應急吧。”
若在平時,謝家確實不至于。
可,今時不同往日了呀……
“那好吧……”碎珠只得咬唇應下,目光落在桌上氤氳生煙的香爐上,似想起什么,“還有一事,全福說世子今夜會過來,不過……那個……”
雖然她不識字,可她了解夫人。
隱隱能察覺到,夫人十有**是因為昨日的事,要與世子離心了。
她咬了咬牙,索性直問了,“侯爺給的助孕香薰,還要點嗎?”
……
經過一番打聽才知道,馳宴西從前所住的院子就是東面的棲云居。
十年前他離開后不久,林氏就以舊宅翻新為由讓謝珩搬到紫氣東來的棲云居。
如今馳宴西回來,倒是沒說要將他們趕回去,只說自己習慣了住東邊,故而挑了離棲云居最近的一座叫飛霜閣的小樓。
據說,是當年他母親馳飛霜平日里用來習武練箭的地方。
晚膳后,白漪芷服了大夫開的風寒藥,往飛霜閣去的時候,天飄起了小雪,稀稀疏疏落在她臉頰上,竟覺得清涼透徹。
許是想通了,身上的疲憊仿佛也好了幾分。
此時的心境,與昨夜從兵馬司出來,一步步被漫天霜雪壓得抬不起頭,找不準方向,看不清去路時絕望的自己,判若兩人。
剛走進飛霜閣,便有人出來引路。
“世子夫人,大人正等著您,請隨我來。”
白漪芷認得他,是今日在宗祠捧著托盤的黑衣護衛。
她微微一怔。
所以,馳宴西也料到她會來?
壓下心中的疑惑,她唇角含笑,“多謝。”
被打掃得窗明幾凈的舊樓里,彌漫著淡淡的菊香,許是房間久未有人居住,剛踏入那會兒,總有一絲朽木之氣縈繞在鼻息。
撩簾而入,映入眼簾的是一襲暗紫寬擺長袍,馳宴西英挺修長的身形半倚在貴妃榻上,顯得那榻著實小了些。
她再一抬眼,就對上了那雙冷戾淡漠的瞳仁。
心尖不自覺輕顫,腦海中仿佛有什么東西嗡嗡作響。
她不自覺蹙起柳眉,搖了搖頭,那陣耳鳴聲又不見了。
自從失憶,她偶爾會有這樣的反應,大夫說是正常現象,她便也沒多在意。
好在恢復得快,不至于在馳宴西面前失態。
馳宴西不主動說話,她只好硬著頭皮打破沉默。
“聽說昨夜是馳大人救了我。”她將手里的狐裘放在旁邊的茶幾上,又將帶來的那方歙硯往前遞了遞,“多謝大人援手,小小謝禮,不成敬意。”
他半躺著一動不動,“碰巧路過罷了。”
向來冷色的眸子漫不經心掃過她手上的禮盒,又重新落在她臉上,似在細細審視著一件物品。
“怎地不與你那夫君一樣,喚我一聲兄長?”
至今,白漪芷還記得宗祠內初見時,他落在她身上那滿是恨意的目光。
這會兒被他掀眉一問,根本不敢多想,只道,“他是他,我是我。”
“哦?”他唇角慢慢勾起,似乎對這話滿意了。
終于支肘坐起,慢悠悠起身,一步步朝她走來。
他身高腿長,不過三步,便逼至她跟前,沉冷的菊香幽然而至,她再也沒忍住,掩唇打了個噴嚏。
男人的腳步在她跟前止住,長指接過她手里幾乎端不穩的那方墨硯。
低沉嗓音喜怒難辨,“不喜歡菊香?”
她揉了揉鼻子,“從前喜歡,如今不喜了。”
此言一出,眼前男人眸色微微一凝,比窗外飛雪還要冰寒的冷意鋪天蓋地壓了下來。
“呵。”
半晌,化作徹骨之寒的譏諷,“世子夫人倒是善變得理直氣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