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髓池中蘊含的能量撕裂皮肉,又在水流的滋養下緩慢愈合。
顧傾月在這極致的痛楚中待了兩日,直到敬事堂長老的傳音玉符亮起,才將她從深沉的入定中喚醒。
池水退去時,她渾身筋骨已褪去一層死皮,新生的肌膚下隱隱流動著玉石般的光澤。
那兩顆培元丹她仔細查驗過,虞音性子傲,不屑在這種明面上的丹藥做手腳,服下一顆,身上的傷便好了大半。
剩下的那一顆,她妥善收好。
敬事堂召她,想必是為明日劍谷悟道之事。
她雖修為盡廢,卻仍頂著玄微真人三弟子之名,兼領著一份門內丹堂執事長老的虛銜。
這位置,如今像是個笑話。
“顧師叔。”
踏入敬事堂偏殿,值守弟子躬身行禮,語氣卻聽不出多少恭敬,目光在她覆眼的白紗上停留一瞬,便垂了下去。
殿內已有數人。
主位空懸,下首坐著敬事堂劉長老,面白無須,眼神精明。
“傾月來了,”劉長老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身為掌門親傳弟子,竟然比他身側的外門弟子還低了一個境界。
“這境界……唉。”
“虞音那孩子,短短數月已重回金丹境界,你……也要多上心才是。”
他頓了頓,轉入正題。
“明日劍谷悟道,各峰資歷優異的弟子皆可參與。你既領丹堂執事職,按例需到場協理,尤其是低階弟子若在悟道中損傷經脈,需及時救治。”
顧傾月聽得出,劉長老話中有話,藏著幾分想讓她借機在宗內站穩腳跟的好意。
“劉伯伯!虞音來啦!給大家帶了禮物哦~”
清脆歡快的聲音打破殿內沉凝。虞音像一陣輕風卷入,手中托著數個精巧玉瓶,殿內氛圍霎時松快起來。
“師姐,這是養顏丹。”
“師兄,回靈丹。”
“劉伯伯,這是特意給您煉的潤脈丹……”
她笑意盈盈,將丹藥一一分給眾人,最后才仿佛不經意般轉向顧傾月,聲音依舊甜美,“對了,顧師姐的眼睛是如何傷的?可還能治好?如今五感盡失,明日悟道……可如何是好?”
她看似關切,卻未曾傳音,話音清晰落入每個人耳中。
殿內頓時一靜。
許多人這才知曉,那位曾驚艷一時的天驕顧師姐,竟已落到如此境地。
五感盡失,與廢人又有何異?
先前收禮時還面帶笑容的幾位師兄師姐,此刻看向顧傾月的眼神也微妙起來。
“這些東西雖不如給顧師姐的培元丹珍貴,但都是我耗盡心力煉出來的呢。”虞音又輕飄飄補了一句。
這話像投入靜湖的石子。立刻有弟子低聲道:“不過是一株風月草罷了,也能換兩顆培元丹?”
“小師妹,你可長點心吧!”
話里話外,皆是不滿。顧傾月明白,這些人并非只眼紅那兩顆培元丹,更是看她境界低微卻占著長老之位。
“劉長老,弟子有一言!”
“并非對顧師叔不敬,明日劍谷悟道,事關眾多弟子安危。顧師叔如今重傷未愈,修為……亦有折損。”
“由她負責救助之責,恐有心無力,萬一延誤傷情……”
話未說盡,意思已明:一個自身難保的練氣期,如何護佑他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顧傾月身上。
她靜立原地,白紗覆眼,面容平靜無波。
半晌,她微微轉向那出聲的筑基弟子,抬起手,指尖朝對方輕輕一點。
“你,”她的聲音不高,卻傳音清晰地穿透寂靜,“上前一步。”
殿內落針可聞。
那筑基弟子一愣,對上她“望”過來的方向,心頭莫名一緊。
顧傾月語調未變,接著道:“今日我同你過幾招,你若能贏我,這敬事堂長老的位子讓與你!”
“傾月!莫要胡鬧!”劉長老厲聲喝止。她畢竟是掌門親傳,又與大師兄方珩關系匪淺。她不出聲,無人敢輕易動手。只要不動手,那份威嚴便還在。
“我說,出招。”顧傾月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那筑基弟子咬了咬牙,拱手道:“得罪了,顧師叔!”
他不敢大意,起手便是宗門基礎劍訣中攻勢最凌厲的一式“破風”,靈力凝于指尖,化作一道銳利氣勁直襲顧傾月肩處。
雖是試探,卻也用了七八分力。
顧傾月身形未動。
那氣勁襲至她身前三尺,卻如同撞上一堵無形之墻,悄然潰散,連她一片衣角都未掀起。
那弟子臉色一變,正欲變招,卻驟然感到一股冰冷凝實的神識如鎖鏈般纏繞而來,瞬間禁錮了他周身靈力運轉,令他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怎會……”他額角滲出冷汗。
只消一瞬,攻勢便被輕而易舉化解。
是元神!境界雖跌,元神之力猶在金丹期!
一直靜坐旁觀、未曾出聲的二師兄周譽,此刻才挑了挑眉。
他在這坐了許久,方才未加制止,也是對自己的師妹存了幾分信心。再如何,也是他周譽的師妹,不是誰都能欺辱的。
“竟敢對師叔出手,”周譽終于開口,聲音冷淡,“目無尊卑,剝奪你此次劍谷悟道資格。”
那筑基弟子臉色瞬間慘白,今日能來此處的弟子皆有些天資,劍谷悟道更是難得機緣。
“師兄,不必。”顧傾月卻出聲打斷,“是我讓他出招的。”
若周譽真想護她,憑他掌門弟子、出身修真世家的身份,早該開口了,何必等到現在?更何況,顧傾月知道,今日她不露些本事,便無法服眾。
“害,有什么不放心的,”虞音仿佛這時才從看戲狀態回神,聲音輕快,“明日我與顧師姐同去不就好了?我定會好好‘照顧’師姐的。”
她話說得輕巧,仿佛眾人爭論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顧傾月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上揚。
“好。”
她聲音清冽,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
離開敬事堂,山風凜冽。
顧傾月并未回自己的小院,而是憑著記憶,轉向后山一處荒僻的廢丹房。
此地靠近崖邊,靈氣稀薄,平日里連雜役弟子都很少來。
有人御劍隨她而來,落在了廢丹房外。
“顧師姐?”
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帶著幾分遲疑。
顧傾月神識如水鋪開,“看”清了來人。
一身內門弟子青袍,面容尚存幾分少年稚氣,眼神卻清亮端正。
“林師弟。”顧傾月起身,拂去衣角灰塵。
前世她遭難,人人避之不及,這少年卻曾偷偷在她院門外放過兩瓶低階療傷藥。
林衡見她從這荒僻處走出,眼中掠過詫異,她竟記得他!
不過卻并未多問,只快步上前,將一個樸素的小布袋塞進她手里。
“顧師姐,明日劍谷悟道……你、你千萬小心。”他聲音壓得很低,語速飛快,“我聽說,有人可能會趁亂……對你不利。這里面是一些護身的符箓和丹藥,我修為低微,只有這些了……你、你收好。”
布袋還帶著體溫,里面東西不多,卻疊放得整齊。
顧傾月握著布袋,沉默片刻。
“為何幫我?”她問。
林衡抿了抿唇,少年人的臉上閃過一絲倔強:“師姐當年救命之恩,林衡不敢忘。我……我知道師姐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不是廢物,不是吝嗇鬼,不是占著位置不肯讓的絆腳石。
顧傾月空洞的眼眶對著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明日,”她聲音很平靜,“無論發生什么,跟緊我。”
林衡,是個天資聰穎卻又勤奮努力的好弟子,更重要的是他品行端正。
不該在這次悟道中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