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的暑氣,來得格外燥熱且不安。北平宛平城外,盧溝橋的石獅子在沉沉的夜色里靜默著,它們見過無數個這樣的夜晚,卻從未見過七月七日這晚,空氣中彌漫的硝煙味是如何濃重得化不開。
當那陣槍聲在橋頭驟然響起,劃破了華北平原的寂靜時,它不僅僅是一個軍事沖突的開端,更像是一個信號,一個將整個中華民族推向深淵,卻又逼出骨血里最后一點倔強的信號。平津危急!華北危急!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這呼號,不再是報紙上的鉛字,而是懸在每個人頭頂的利劍。
戰局的演變,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迅猛且不容喘息。在北方,日軍的鐵蹄裹挾著現代化的戰爭機器,勢如破竹。平津相繼陷落,華北的廣闊土地在侵略者的炮火下顫抖。他們的飛機在空中肆意盤旋,坦克在公路上橫沖直撞,仿佛要將這片古老的土地連同其上的抵抗意志一同碾碎。捷報(對于侵略者而言)頻傳,日軍的推進速度讓世界為之側目,也讓更多人陷入了對亡國滅種的深深恐懼之中。
然而,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東方的海岸線卻燃起了另一團烈火。上海,這座遠東最繁華的都市,成了另一個角力的中心。國民政府決心以一場大規模的會戰,將日軍由北向南的進攻態勢,引向沿長江由東向西的仰攻路線。黃浦江畔,炮臺林立,工事日夜趕筑,來自全國各地的精銳之師,正源源不斷地向這里集結。
在這場決定國運的棋局中,暗地里的較量也從未停歇。日軍大本營加緊了收買漢奸、扶植傀儡政權的活動。林默所在的梅機關,正是這場陰謀的核心推手。憑借著在雜物科時就展現出的“才干”,以及對上海灘復雜人脈的熟稔,林默被迅速從繁瑣的雜務中抽調出來,轉入了一個更為隱秘且重要的部門——專門負責策反與收買中**政要員的“謀略課”。而他的直屬上司,也換成了那位行事詭譎、心機深沉的特務頭目,今井玉治。
今井玉治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十指交叉,目光透過鏡片審視著眼前這個年輕的下屬。他需要像林默這樣既懂江湖規矩,又能在灰色地帶游刃有余的棋子,去完成那些不便由日本人直接出面的“臟活”。
要在上海灘做成大事,尤其是糧食這種極度依賴地下運輸網絡的生意,沒有青幫的點頭是萬萬不能的。今井玉治深諳此道,他授意林默,務必通過此次“糧業會社”的成立,與青幫高層搭上線,為將來日軍全面占領上海后,利用黑社會勢力維持治安、瓦解抗日力量做好鋪墊。
林默心領神會。他沒有像尋常特務那樣帶著命令和威脅上門,而是做足了功課。他了解到青幫“通”字輩的大亨季云卿,雖年近七旬,卻依然在法租界擁有舉足輕重的勢力,且此人老謀深算,貪財但更惜命,對時局有著自己的一套判斷。
林默通過幾層隱秘的關系,遞上了拜帖。在季公館的會客室里,他沒有談政治,不提效忠,而是從利益出發,條分縷析地為季云卿描繪了一幅藍圖:在戰時的混亂中,糧食就是黃金,而有了日本軍方的“保護”,這“日中糧業會社”將成為上海灘唯一的糧食壟斷機構。他向季云卿保證,不僅可以維持他現有的排場和收入,更能讓他在這亂世之中,成為連日本人都要禮讓三分的“糧食大王”。這番話,精準地擊中了季云卿的軟肋與野心。青幫將以占股10%的形式成為日中糧業會社的股東。
上海灘的租界里,一場別有用心的簽約儀式正在上演。
談判桌旁,坐著身著深色綢緞長衫的季云卿。他面容清癯,眼神銳利,透著一股久居人上的威壓。此刻,他瞇著眼,似笑非笑地聽著旁邊人的交談。
坐在他左側的,是大東亞糧業會社經理山本健一的弟弟山本健次。此人雖無顯赫軍職,但憑借兄長在商界的影響力以及自己在日本海軍內部盤根錯節的關系網,在滬上日僑圈中也頗有地位。他挺直著腰板,軍服筆挺,對眼前的中國黑幫大佬雖表面客氣,但骨子里透著一股傲慢。憑借著日軍的支持,他毫無疑問是日中糧業會社最大的股東,而他本人也可以從中分的20%的利益。
而坐在兩人中間,作為促成此事的關鍵人物,正是林默。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灰色西裝,顯得從容不迫。
對于季云卿而言,眼前的林默不過是個來路有些背景的“子侄輩”。此前,林默的“上級”軍統方面,通過特殊渠道向季云卿打了招呼,只說是某位江湖地位頗高的人物的子侄,初來乍到,希望季云卿能關照一二。因此,在季云卿眼中,林默不過是個靠著家族蔭蔽、在亂世中尋求庇護的“漢奸花花公子”,徒有其表,不足為懼。他并不清楚,這個年輕人背后真正隱藏的身份與使命。
隨著合同的簽署,“日中糧業會社”正式成立,一個旨在控制淪陷區糧食命脈、為日軍提供后勤保障的傀儡機構宣告誕生。林默順理成章地坐上了經理的寶座,臉上依舊掛著那標志性的、讓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回到梅機關,林默向今井玉治匯報了此次簽約的成果。今井玉治聽著匯報,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待林默說完,他緩緩開口,語氣低沉而充滿威壓:“很好,林桑,你做得不錯。季云卿只是第一步。上海青幫的勢力盤根錯節,要真正控制住這座遠東第一大都會,光靠一個季云卿是不夠的。”
他站起身,走到林默面前,目光如刀:“我命令你,利用你現在‘日中糧業會社’經理的身份,繼續深入接觸青幫。你的目標不僅僅是季云卿,而是要設法結交青幫的三大亨——黃金榮,杜月笙與張張嘯林。我要你把這三股勢力都牢牢掌握在我們手中,讓他們成為我們在上海最得力的幫手。這是一項艱巨但無比重要的任務,你明白嗎?”
林默立正,深深地鞠了一躬,掩蓋住了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哈伊,屬下明白,定不辱使命。”
待林默退出辦公室后,今井玉治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陰沉。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低聲喚道:“藤原。”
一名身穿黑色特務服的男子悄無聲息地從陰影中走出,低頭應道:“在,課長。”
“林默此人,過于完美,也過于順遂。”今井玉治緩緩說道,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一個從雜物科提拔上來的人,竟能如此輕易地擺平季云卿,甚至可能接觸到黃金榮和杜月笙。你不覺得這太順利了嗎?”
藤原微微一怔,隨即點頭:“課長是懷疑……”
“此人背景雖已由特高課初步核查,但我總覺得有些地方對不上。”今井玉治轉過身,目光銳利如鷹,“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暗中啟動對林默的背景進行一次徹底的秘密調查。我要知道他過去二十年里的每一段經歷,每一個接觸過的人,尤其是他與重慶方面,是否還有未切斷的聯系。我要的是一條忠犬,而不是一顆不知何時會爆炸的炸彈。”
“哈伊!”藤原領命,身形一閃,再次隱入黑暗之中。
今井玉治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眼神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這場在上海灘的博弈,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