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〇年初春,蘇北的風里夾雜著鹽堿地特有的苦澀味道。
這片廣袤的水網地帶,曾是新四軍馳騁的沃土,如今卻被日軍的“清鄉”鐵壁圍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囚籠。鐵絲網、竹籬笆沿著公路和河流綿延起伏,將原本連貫的根據地切割成支離破碎的孤島。每隔三五里便是一座炮樓,探照燈的光柱日夜在夜空中掃射,如同惡魔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在泰州以東的一片蘆葦蕩深處,新四軍蘇北游擊支隊的臨時駐地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戰士們大多裹著單薄的破棉襖,蜷縮在潮濕的窩棚里。由于日軍嚴密封鎖了食鹽和藥品的流入,許多戰士身上生了疥瘡,化膿的傷口散發著難聞的氣味。炊事班的鍋里煮著黑乎乎的野菜粥,那是摻了觀音土和水浮蓮的“救荒飯”,吃下去雖然能暫時填飽肚子,卻難以消化,不少戰士因此腹脹如鼓。
“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從支隊司令部的帳篷里傳出。支隊長陳鋒靠在行軍床上,臉色蠟黃。他手里緊緊攥著一份剛收到的電報,那是來自延安的急電,字里行間透著焦急與無奈。
“糧食……彈藥……藥品……”
陳鋒喃喃自語,聲音沙啞。他抬起頭,看向面前的政委和參謀長,苦笑道:“上頭也難啊。主力部隊在正面戰場牽制日軍,后方的供給線又被切斷。咱們這里,已經斷糧三天了。”
政委是個黑瘦的漢子,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手中的旱煙袋,煙絲早已燃盡,他卻渾然不覺。“兄弟們都在餓著肚子打仗。昨天三連在伏擊日軍運輸船時,有兩個戰士因為低血糖暈倒在蘆葦叢里,差點被鬼子發現。再這樣下去,不用鬼子打,咱們自己就垮了。”
參謀長攤開一張地圖,手指重重地點在幾個紅圈上:“更麻煩的是忠義救**。這些‘曲線救國’的雜牌軍,現在倒成了咱們的鄰居。他們雖然也掛著抗日的旗號,但實際上也是各懷鬼胎。他們缺糧缺餉,比咱們還嚴重,最近已經開始在邊界地帶和咱們搶地盤、搶糧食了。”
“搶糧食?”陳鋒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告訴部隊,對友軍要保持克制,但絕不允許他們動咱們老百姓的一針一線。咱們是人民的子弟兵,絕不能讓老百姓受委屈。”
“可是……”政委欲言又止,“咱們的存糧真的不多了。再不想辦法弄到糧食和藥品,別說打仗,連生存都成問題。特別是藥品,咱們有十幾個重傷員,沒有消炎藥,傷口都在潰爛,再這樣下去……”
帳篷內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再這樣坐以待斃,等待他們的只有全軍覆沒。
就在這時,一名通信員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手里揮舞著一份電報:“支隊長!南京方面有消息了!是‘毒蛇’發來的!”
陳鋒猛地站起身,一把奪過電報。這是他們安插在南京汪偽政府內的**特科情報員袁殊代號“毒蛇”發來的絕密情報。電文很短,卻如同一道驚雷,在死寂的帳篷內炸響。
“日偽‘清鄉’計劃已定,梅機關將派遣監察室主任林默赴蘇北督導。林默將協同日軍佐佐木大隊及偽軍第八師,對根據地實施‘梳篦式’掃蕩。另,偽軍暫編第八師二團團長周志遠,態度曖昧,或可爭取。”
陳鋒讀完電報,眼中閃爍著復雜的光芒。他將電報遞給政委,沉聲道:“機會來了。糧食、彈藥、藥品,都在敵人的倉庫里。我們要想活下去,就必須在林默到來之前,打一場漂亮的伏擊戰,從鬼子嘴里搶食吃!”
政委看完電報,眼中也燃起了希望的火花:“還有周志遠。如果能爭取到他的支持,咱們就能在敵人的包圍圈里撕開一道口子。但這是一步險棋,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復。”
“險棋也要走。”陳鋒握緊了拳頭,目光堅定地看向窗外那片灰暗的天空,“為了這幾千號兄弟,為了那些還在等著救命藥的老百姓,哪怕是龍潭虎穴,咱們也得闖一闖!”
蘇北的大地依舊在日軍的鐵蹄下顫抖,但在這片干涸的河床之下,一股暗流正在悄然涌動。新四軍和忠義救**,這兩支在困境中掙扎的力量,即將在命運的十字路口,迎來一場生死攸關的博弈。
上海,梅公館的機關長辦公室內,厚重的窗簾緊閉,隔絕了外灘的喧囂,室內只亮著一盞昏暗的臺燈,將影佐禎昭的身影拉得如同鬼魅。
機關長影佐禎昭正煩躁地翻閱著一疊關于蘇北清鄉行動的預案,眉頭緊鎖。自從參謀本部決定將重心轉向政治誘降,如何在占領區建立起有效的“治安”體系就成了壓在他心頭的一塊巨石。蘇北地區新四軍的活動日益頻繁,之前的幾次掃蕩均以失敗告終,這讓大本營對他的能力產生了質疑。
“篤篤篤。”敲門聲響起,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進。”影佐沉聲道。
門被推開,巖崎惠子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和服,腹部的隆起已經很明顯,但并未影響她身上那股干練而優雅的氣質。她手里提著一個精致的食盒,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意。
“機關長,這么晚了還在為公事操勞,要注意身體啊。”巖崎惠子將食盒放在桌上,取出一盤壽司和一碗還冒著熱氣的蟹肉粥,“這是我特意為您準備的,加了點安神的藥材。”
影佐抬起頭,看到是巖崎惠子,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一些。他雖然貴為機關長,但對眼前這個女人卻不敢有絲毫怠慢。她并不屬于影佐的手下,而是直屬于日本軍部大本營的,并且其家族在日本三菱重工等企業里很有關系,來此是調查監視林默的,影佐對她的任務心知肚明,于是聞道:“林默最近有什么異常嗎?”,惠子則是不動聲色的回答:“大本營對于林默君的秘密調查已經在上個月結束了,對于他的表現出來的能力和忠誠,有目共睹。認為他是‘以華制華’政策的完美執行者。”
“惠子小姐辛苦了,既然是大本營的調查結果,我也不再懷疑此人,那么今天惠子小姐到此所為何事?”影佐問,
巖崎惠子走到影佐身后,輕輕為他按摩著肩膀,手法嫻熟而舒適。“我聽聞蘇北的局勢很糟糕,行政院那里正在組織一場清鄉運動,只是目前還缺少一名督導專員,而我的夫君林默早年曾是陸軍士官學校畢業的,其軍事能力應該是沒有問題的,我希望梅機關能推薦林默擔任此次行動的督導專員,這也是--大本營方面的建議。”說到大本營三個字時特意停頓了下。影佐沉吟不語。他對林默一直心存疑慮,畢竟林默的背景復雜,而且行事過于低調謹慎。但他更清楚巖崎惠子的話意味著什么。如果能得到三菱重工的支持,林默的忠誠問題就不再是問題。
“可是……”影佐還是有些猶豫,“林默畢竟是你的丈夫,讓他去蘇北那樣危險的地方,萬一……”
“機關長多慮了。”巖崎惠子打斷了他,語氣中多了一絲強硬,“林默不僅是我的丈夫,更是大日本帝國的忠誠仆人。為了帝國的圣戰,為了我們的孩子能有一個美好的未來,他義不容辭。而且,我相信他的能力,他一定能圓滿完成任務。”
影佐轉過身,看著巖崎惠子堅定的眼神,心中已然明了。這不僅是巖崎惠子的請求,更是大本營通過她傳達的意志。有了三菱重工的背書,林默這顆棋子,他必須用。
“惠子小姐說得對。”影佐站起身,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林默確實是最佳人選。我會立刻向大本營請示,任命他為蘇北清鄉運動督導專員,全權負責此次清剿行動。”
巖崎惠子微微躬身,臉上露出了勝利的微笑:“謝謝機關長的信任。我相信,林默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走出梅機關的大門,巖崎惠子抬頭望向漆黑的夜空。她知道,自己剛剛為丈夫鋪就了一條充滿荊棘的道路,但這也是通往權力巔峰的唯一捷徑。她必須確保林默的成功,不僅是為了帝國,更是為了她腹中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子,為了他們這個特殊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