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的一處幽暗閣樓內,陳第容正對著一面斑駁的鏡子,仔細地修剪著自己的胡須。鏡中的男人約莫四十歲上下,面容清癯,眼神中透著一股精明與干練。作為軍統上海站的人事科科長,代號“蜘蛛”,他自詡為上海站的“大腦”,掌握著所有特工的檔案與聯絡網。他喜歡這種掌控一切的感覺,就像蜘蛛編織蛛網,將獵物一網打盡。
陳第容并非軍統的“老人”,他早年曾在青幫混跡,后來機緣巧合之下加入了軍統。憑借著過人的機敏和圓滑的處世之道,他一步步爬到了如今的位置。他深知,在這個動蕩的年代,只有掌握核心情報,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因此,他行事極為謹慎,從不輕易露面,每次與下屬接頭,都會變換不同的身份和地點。
今晚,他本應與一名新來的同志接頭,但不知為何,他心中總有一種莫名的不安。這種不安感,就像蛛網上的震動,預示著危險的臨近。他放下手中的剃須刀,走到窗前,透過窗簾的縫隙,警惕地觀察著外面的動靜。
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夜的寂靜。陳第容的心猛地一沉,他的手迅速摸向腰間的手槍,沉聲問道:“誰?”
“是我,許克。”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和慌亂,“我有緊急情況匯報,快開門!”
許克?陳第容的眉頭緊鎖。許克是上海站的王牌殺手,一向以冷靜沉著著稱,從未見過他如此慌亂。難道出事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開門。畢竟,許克是他的下屬,而且掌握著重要情報。
就在他打開門鎖的瞬間,一股強大的力量猛地撞開了房門,幾個黑影如餓狼般撲了進來。陳第容反應極快,立刻拔槍射擊,但對方顯然早有準備,一顆子彈精準地擊中了他的手腕,手槍應聲落地。
“別動!再動就打死你!”領頭的特務惡狠狠地吼道。
陳第容這才看清,沖進來的正是“76號”的行動隊,而站在最后面的,赫然是剛剛還在門外喊話的“許克”。只是此刻的許克,早已沒有了往日的傲氣,反而像一條哈巴狗一樣,諂媚地跟在一個特務頭目身后。
“許克,你……”陳第容目眥欲裂,他萬萬沒想到,出賣自己的竟然是自己的得力下屬。
“陳科長,識時務者為俊杰。”許克冷笑一聲,眼中滿是嘲諷,“影佐將軍和李主任對您可是仰慕已久,特意派我們來請您去‘做客’。您要是識相,就乖乖跟我們走,免得受皮肉之苦。”
陳第容知道,自己已經陷入了絕境。他迅速掃視了一下四周,行動隊的人數眾多,而且個個手持武器,突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心念一轉,突然想到了一個辦法。
“好,我跟你們走。”陳第容故作鎮定地說道,同時悄悄摸向了口袋里的一個微型膠囊——那是戴笠親自配發的氰化鉀,用于在萬不得已時自殺,以保守秘密。
就在他準備將膠囊放入口中的瞬間,領頭的特務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圖,猛地撲上來,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用力一扭,陳第容的嘴被迫張開。特務頭目眼神一凜,身后立刻沖上來兩個打手,不由分說地將一塊折疊得厚厚的、帶著汗臭味的粗布團猛地塞進了陳第容的嘴里,直堵到喉嚨深處,隨后用繩索死死勒緊。
“想死?沒那么容易!”特務頭目惡狠狠地說道,“李主任有令,要抓活的!帶回去慢慢‘招待’!”
陳第容被堵得說不出話,喉嚨被異物刺激得劇烈咳嗽,眼淚直流。他拼命掙扎,但無濟于事。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完了,等待他的,將是“76號”那令人聞風喪膽的刑訊室。
“帶走!”特務頭目一聲令下,幾個特務架起陳第容,像拖死狗一樣將他拖出了閣樓。
夜色中,一輛黑色的轎車呼嘯而過,消失在雨霧中。閣樓內,只留下一地的狼藉和那顆孤零零的氰化鉀膠囊,仿佛在訴說著一個特工的悲劇命運。
黑色轎車如幽靈般穿梭在雨夜的街道,最終駛入了極司菲爾路76號那兩扇沉重的雕花鐵門之內。對于上海灘的許多人來說,這里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個噩夢的代名詞。
陳第容被粗暴地拖下車,那塊塞在嘴里的粗布讓他呼吸困難,喉嚨火辣辣地疼。他被推搡著穿過陰森的走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腐的霉味和若有若無的血腥氣。當他被扔進刑訊室時,整個人重重地摔在冰冷潮濕的水泥地上。
這是一間位于地下室的密室,燈光昏暗而慘白,幾件令人望而生畏的刑具在墻角泛著冷光。陳第容被重新捆綁在一張特制的木椅上,手腕和腳踝都被粗糙的皮帶勒緊。
沒過多久,厚重的鐵門“吱呀”一聲開了。李士群在幾個心腹的簇擁下,踱著方步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裝,與這陰暗的環境格格不入,臉上甚至還掛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
“哎呀,怎么搞的?對陳先生怎么能這么粗魯呢?”李士群一進門,就故作驚訝地責備起手下,“陳先生可是貴客,是軍統上海站的大人物,怎么能讓他摔著呢?快,松一松繩子,別勒壞了。”
兩個特務唯唯諾諾地走上前,假意去扯了扯陳第容身上的皮帶,實際上卻紋絲未動。
李士群拉過一把椅子,就在陳第容對面坐下,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他:“陳科長,久仰大名啊。你在軍統掌管人事,可以說是戴老板的‘大管家’,多少人的升遷去留,都在你一念之間。沒想到今日一見,竟是如此狼狽。”
他揮了揮手,一個特務立刻上前,粗暴地解開了勒住陳第容嘴巴的繩索,并將那塊令人作嘔的粗布團扯了出來。
陳第容劇烈地咳嗽著,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污濁的空氣,半晌才抬起頭,冷冷地盯著李士群:“李主任,不必假惺惺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李士群并不生氣,反而笑了起來:“殺?陳科長說笑了。像你這樣的人才,我怎么舍得殺呢?我請陳科長來,是想和你談一筆生意。”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煙,抽出一支遞到陳第容嘴邊:“嘗嘗,這是從德國剛弄來的煙,味道不錯。”
陳第容偏過頭去,看都不看一眼。
李士群也不以為意,自己點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煙霧:“陳科長,時局你也是清楚的。重慶那邊,大勢已去。我們汪主席搞‘和平運動’,才是國家的出路。你為他們賣命,圖個什么?圖那份微薄的薪水?還是圖那虛無縹緲的‘青天白日’?”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刑訊室里來回踱步,聲音變得低沉而富有誘惑力:“我知道你,陳第容。你不是那種滿腦子‘主義’的書呆子,你是個聰明人,懂得審時度勢。你在軍統這么多年,擔驚受怕,隨時都可能像今晚這樣被捕,甚至丟了性命。值得嗎?”
“只要你愿意棄暗投明,我李士群可以向你保證,不僅保你性命無憂,還能讓你在‘76號’謀個一官半職。以你的才干,做個情報處處長,也不是不可能。到時候,榮華富貴,唾手可得。何必為了那個偏安一隅的重慶政府,把命搭在這里呢?”
李士群說完,靜靜地看著陳第容,等待著他的反應。他相信自己的判斷,他認為陳第容這樣的人,貪戀權位,怕死惜命,只要給足了誘惑,很容易就能策反。
然而,陳第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
“李主任,”他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嘲諷,“你是不是覺得,這世上所有人都和你一樣,為了權勢地位,可以連祖宗都不要?可以心甘情愿地給日本人當狗?”
李士群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眼中閃過一絲怒意:“陳第容,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陳第容是貪財,也愛惜性命,”陳第容的聲音陡然提高,“但我還沒下賤到認賊作父的地步!你李士群,青幫出身,原本不過是上海灘的一個小混混,如今為了做漢奸,連祖宗都不要了,你還有臉來策反我?呸!”
一口帶血的唾沫,狠狠地啐在了李士群那身昂貴的西裝褲腳上。
“看來陳科長是不知道76號是什么地方?敬酒不吃吃罰酒,”李士群徹底暴怒了,他猛地站起身,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椅子,指著陳第容吼道:“好!好得很!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既然你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你!給我上刑!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我的刑具硬!”
隨著李士群一聲令下,幾個早已摩拳擦掌的特務獰笑著圍了上來。刑訊室的燈光似乎變得更加慘白,映照著陳第容那張因憤怒和恐懼而扭曲的臉,一場殘酷的折磨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