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招待所床上沉睡的周卿云是被一陣無休無止的電話鈴聲吵醒的。
那鈴聲固執地響著,一聲接一聲,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鳥,硬生生鑿穿了他沉沉的夢境。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房間里還是一片昏暗……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連一點光都透不進來。
昨晚睡得太沉了。
從除夕夜的演出結束,到回到招待所,再到洗完澡躺到床上,他幾乎是一沾到枕頭就睡著了。
沒有做夢,沒有輾轉,就像一臺連續運轉了太久的機器,終于被關閉了電源。
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久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睡了多久。
電話還在響。
周卿云掙扎著坐起來,伸手摸向床頭柜上的電話機。
“喂?”他拿起聽筒,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周卿云?是我,馮秋柔。”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清脆悅耳,像清晨的鳥鳴。
周卿云的腦子清醒了些:“秋柔?怎么了?”
“還怎么了!”馮秋柔的聲音里帶著笑意,“都幾點了,你還在睡?昨晚答應幫你問車票的事,你倒好,睡到現在!”
周卿云這才想起來,昨晚分別時確實說過今天聯系。
他抬頭看了一眼電視柜上的座鐘,已經快九點了。
“抱歉抱歉,”他連忙說,“睡過頭了。你那邊……有消息了?”
“有啦。”馮秋柔的聲音輕快起來,“不過得問問你,想買哪趟車?什么時候走?”
周卿云想了想,說:“今天能走就行,沒什么特殊要求。只要是去陜西方向的,臥鋪最好,實在沒有硬座也行。”
他說得很實在。
這是求人幫忙,自己心里得有數。
人家馮秋柔又不欠他什么,能幫是情分,不能幫是本分,自己哪還能挑三揀四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周卿云能隱約聽見背景音,似乎是馮秋柔在和什么人低聲交談,但聽不清內容。
然后馮秋柔的聲音又響起來:“行,知道了。你等著吧,有消息我告訴你。”
“好,謝謝了。”周卿云真誠地說。
掛斷電話,他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暖氣片發出的輕微“嘶嘶”聲。
窗外偶爾傳來零星的鞭炮聲。
他站起身,拉開窗簾。
陽光一下子涌進來,刺得他瞇了瞇眼睛。
北京的大年初一,天空湛藍如洗。
遠處的屋頂上還積著昨夜未化的雪,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自行車駛過,車鈴在安靜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脆。
周卿云簡單洗漱了一下,換了身干凈衣服。
然后坐在桌前,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么可收拾的。
來北京時就沒帶多少行李,除了幾件換洗衣物,就是那幾套演出服:顧師傅做的中山裝,《萌芽》送的貂皮大衣,還有那套神秘的深藍色西裝。
他拿起那套西裝,仔細看了看。
面料、剪裁、做工,都是一流的。
之前忙著應付節目,穿著還不覺得,現在仔細看,越發覺得這衣服不簡單。
到底是誰送的呢?
周卿云搖搖頭,把西裝小心地疊好,裝回手提袋。
這個問題,暫時無解。
淅淅索索的將自己和所有行李都收拾好,不知不覺一個多小時又過去了。
屋內的電話又響了。
這次是招待所前臺打來的:“周老師,有位馮小姐找您,在大廳等您。”
馮秋柔來了?
這么快?
周卿云連忙應了聲“馬上下來”,掛斷電話,最后檢查了一下房間,將行李都在床上收拾好后便出了門。
走廊里靜悄悄的。
大多數房間都空著。
演員們昨晚演出結束,能回家的都回家了,不能回家的也出去玩了。
大年初一,誰愿意窩在招待所里發霉?
周卿云走下樓梯,來到大廳。
大廳不大,擺著幾張舊沙發,一個服務臺,墻上掛著幾幅畫。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然后他看見了兩個人。
馮秋柔坐在靠窗的沙發上,還是穿著昨天那件白色羽絨服,紅圍巾松松地搭在肩上。
她旁邊還坐著個女孩,扎著馬尾辮,穿著紅色的棉襖,正對著馮秋柔說著什么,只留下個后腦勺給周卿云看。
那女孩看背影有些眼熟。
周卿云走近了些,這才認出來,居然是林雪,他們班的班長。
“林班長?”他有些驚訝,“你怎么在這兒?”
林雪看見他,眼睛一亮,從沙發上跳起來:“周卿云!可算等到你了!我是北京人啊,能在這里有什么好奇怪的嗎?”
馮秋柔也站起來,笑著看向周卿云:“我在樓下碰見林雪的,看著眼熟,一問才知道她居然是你班長,她說來找你,我們干脆就一起等了。”
周卿云更疑惑了:“班長,你……找我有事?”
林雪大大方方地說:“看了春晚,知道你來了北京,就想著來碰碰運氣,看看你走了沒。沒想到還真讓我碰著了!”
她說得自然,但周卿云能感覺到,這“碰運氣”恐怕沒那么簡單。
不過他也懶得深究,同學一場,能在異鄉見面總是好的。
“坐下說。”周卿云指了指沙發。
三人重新坐下。
周卿云坐在馮秋柔對面,林雪坐在旁邊。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三人之間投下溫暖的光影。
“對了,”馮秋柔從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周卿云,“給你的。”
周卿云接過,打開一看,里面是一張火車票。
硬紙板的車票,印著藍色的字跡:北京-西安,軟臥,發車時間晚上六點十分。
軟臥?
周卿云愣住了。
他本以為能弄到馮秋柔能幫自己弄到一張硬臥就很不錯了,沒想到居然是軟臥。
1988年,火車軟臥可不是一般人能坐的。
那不僅需要錢……軟臥票價比硬臥貴將近一倍。
更需要關系……沒有一定的行政級別或者特殊關系渠道,根本買不到。
“這……”周卿云抬頭看向馮秋柔,“軟臥?這太貴重了。”
“拿著吧。”馮秋柔擺擺手,“能弄到就不錯了,還挑什么軟臥硬臥的。”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周卿云知道,這張票背后的人情,不簡單。
“多少錢?我給你。”他說著就要掏錢包。
“不用。”馮秋柔按住他的手,“票是別人幫忙弄的,沒花錢。”
她的手很暖,隔著衣袖能感覺到溫度。
周卿云的手頓了一下,馮秋柔也意識到了什么,趕緊把手收回去,臉上微微泛紅。
“那……那怎么好意思。”周卿云說。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雪在旁邊插話,“同學之間互相幫忙,應該的。”
她說著,眼睛在周卿云和馮秋柔之間轉了轉,臉上露出促狹的笑容:“不過話說回來,馮學姐,你可真厲害,軟臥票都能弄到。我們家想買軟臥,都得提前好幾天托關系呢。”
馮秋柔笑笑,沒接這話。
她其實也有些意外,陳念薇這么短的時間內居然弄到了軟臥。
早上她只說“有朋友在鐵道部”,可沒說是能直接拿到軟臥的朋友。
看來薇姐的關系,比她想象的還要深。
同時,她的用心,也比她想象的還要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