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新年鐘聲的敲響。
央視一號演播廳內,熟悉的旋律如潮水般漫過舞臺,漫過觀眾席,漫過每一顆跳動的心。
“難忘今宵,難忘今宵
無論天涯與海角……”
李谷一老師站在舞臺中央,一襲紅色的禮服在燈光下格外醒目。
她的聲音悠揚婉轉,像是從歲月深處流淌出來的溪流,清澈、溫暖、帶著時光沉淀后的醇厚。
舞臺兩側,所有演員已經(jīng)重新登臺,按照節(jié)目組安排的位置站好。
老藝術家們站在前排,年輕演員們站在后排,大家臉上都帶著演出結束后的放松與喜悅,也帶著一絲即將分別的不舍。
周卿云站在第二排靠邊的位置,這個位置不顯眼,但卻能清楚地看到臺下的觀眾席。
他的目光掃過前排那些小圓桌。
馮秋柔坐的那一桌已經(jīng)空了,只剩下幾個空杯子和散落的瓜子殼。
走了嗎?他想。
也是,都過十二點了,女孩子該早點回家。
更何況這是除夕夜,和家人在一起才最重要。
他將目光收回來,專注地看向舞臺前方。
李谷一老師正在唱第二段,身后的合唱團和演員們輕聲跟著和。
整個演播廳里彌漫著一種溫馨而感傷的氛圍……
又是一年春晚結束,又是一次短暫的相聚與漫長的別離。
“告別今宵,告別今宵
無論新友與故交……”
周卿云跟著大家輕聲哼唱。
他想起前世的無數(shù)個除夕夜,都是和家人坐在電視機前看春晚,等著《難忘今宵》的旋律響起,然后互道新年好。
這一世,他卻能站在這個舞臺上。
這種感覺很奇妙,像是完成了一個輪回,又像是開啟了一段全新的旅程。
歌聲漸漸進入**。
所有演員都放開了聲音,整個演播廳里回蕩著數(shù)百人合唱的《難忘今宵》。
燈光師把所有的燈都打開了,舞臺亮如白晝,觀眾席的燈光也漸漸亮起,照亮了一張張動容的面孔。
周卿云看見,有老觀眾在抹眼淚,有年輕人在用力鼓掌,有孩子趴在父母肩頭睡著了,嘴角還掛著笑。
這就是春晚。
這就是中國人的除夕夜。
歌聲最后一句落下,余音在演播廳里久久不散。
主持人走上臺,聲音有些哽咽:“1988年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到此結束!祝全國人民新春快樂,闔家幸福!”
掌聲如雷。
演員們開始互相擁抱、道別。
老藝術家們拍拍年輕人的肩膀,說著“明年再見”;年輕演員們交換聯(lián)系方式,約定以后多聯(lián)系;工作人員穿梭在人群中,安排退場事宜。
周卿云身邊很快圍了不少人。
“小周,唱得真棒!”一個舞蹈演員用力拍拍他的肩膀,“以后來我們團玩啊!”
“周老師,留個聯(lián)系方式吧?我們臺里想做一期專訪。”一個地方電視臺的記者遞過來名片。
“卿云,回上海記得找我吃飯!”一個歌唱家笑著說,“我請你吃老正興!”
周卿云一一應著,臉上始終掛著溫和的笑容。
他不端架子,不管是誰過來,都認真回應,該道謝的道謝,該留聯(lián)系方式的留聯(lián)系方式。
他知道,在這個圈子里,人脈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待人的真誠。
一個年輕的小品演員擠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周哥,能……能給我簽個名嗎?我妹妹特別喜歡你的書,說你是她的偶像。”
周卿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當然可以。”
他接過對方遞來的節(jié)目單和筆,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寫下:“新年快樂,學業(yè)進步……周卿云,1988年除夕。”
“謝謝周哥!”小伙子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把節(jié)目單收好。
旁邊幾個年輕演員見狀,也紛紛圍過來要簽名。
周卿云來者不拒,耐心地簽了一個又一個。
“大家別急,慢慢來。”他笑著說。
這一幕被幾個老藝術家看在眼里。
相聲大師馬老師對身邊的歌唱家李老師說:“這孩子,心性不錯。成名了不驕不躁,難得。”
李老師點頭:“是啊,才十九歲,這份沉穩(wěn),少見。”
正說著,導演組那邊喊:“所有演員,準備退場!從兩側通道有序離開!”
人群開始向舞臺兩側移動。
周卿云跟著人流走下舞臺,回到后臺。
這里已經(jīng)是一片忙碌的景象:演員們在卸妝、換衣服、收拾東西;工作人員在清點道具、整理設備;場務拿著對講機在協(xié)調退場順序。
周卿云回到后臺的更衣間,其實就是一個用簾子隔開的小隔間。
他脫下那身深藍色西裝,小心地疊好,裝回手提袋里。
然后換上自己帶來的常服:一件深灰色的毛衣,一條黑色的褲子,外面套上萌芽雜志社送來的貂皮大衣。
卸妝很簡單,用卸妝棉擦掉臉上的淡妝就行。
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那張臉還有些年輕得過分,但眼神里已經(jīng)有了超越年齡的沉穩(wěn)。
“周老師,走了啊!”隔壁隔間的舞蹈演員隔著簾子喊。
“好,路上小心!”周卿云回應。
他提起手提袋,里面裝著那套昂貴的西裝,還有顧師傅做的中山裝。東西不少,但也不算太重。
走出化妝間,后臺已經(jīng)空了一半。
幾個住在招待所的演員聚在一起,等著一起回去。
“周老師,一起走?”一個年輕歌手問。
“好。”周卿云點頭。
一行人沿著走廊往央視大樓出口走。
走廊里燈光昏暗,墻壁上貼著歷年春晚的海報,從1983年到1987年,一張張看過去,像是走過了一段時光。
“明年不知道還能不能來。”一個舞蹈演員輕聲說。
“努力唄。”另一個小品演員說,“今年好好準備節(jié)目,明年爭取再來。”
“周老師肯定沒問題。”年輕歌手笑著說,“你這一炮而紅,明年央視肯定還會請你。”
周卿云笑笑,沒說話。
他其實沒想那么遠。
明年的春晚?
太遙遠了。
他現(xiàn)在想的,是后面怎么回家。
除夕夜沒能和家人在一起,他需要盡快回家!
走到大樓門口,一陣冷風撲面而來。
外面還在下雪,比白天更大了。
雪花在路燈的光暈中旋舞,地上已經(jīng)積了厚厚一層。
“喲,這雪……”年輕歌手縮了縮脖子,“還好招待所不遠。”
“走吧,跑快點,別凍著了。”小品演員說著,第一個沖進了雪里。
幾個人跟著沖出去。
周卿云走在最后,他緊了緊身上的貂皮大衣,剛準備跟上,忽然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
“周卿云!”
聲音很熟悉,帶著一絲雪夜的清冷,又有些許壓抑的興奮。
周卿云停下腳步,循聲望去。
央視大樓前的街道邊,橘黃色的路燈下,一個身影靜靜站在那里。
白色的羽絨服,鮮紅色的圍巾,白色的毛線帽子,還有手上那雙毛茸茸的白色手套……
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像一個大號的雪人。
但那張從圍巾里露出來的小臉,在路燈的光暈中格外清晰。
竟是馮秋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