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大廚老王正在收拾灶臺,看見周卿云拎著荷葉包進來,笑著問:“周老師,這拿的啥好東西?”
“全聚德的烤鴨。”周卿云把荷葉包放在案板上,“王師傅,麻煩您幫忙片一下,分成幾盤。晚飯等彩排的老師們回來,大家一起嘗嘗。”
老王眼睛一亮:“全聚德的?這可是好東西!”他搓搓手,“行,我給您片,保證片得漂亮!”
下午四點,彩排的演員們陸陸續續回到招待所。
大家都很疲憊。
第一次帶妝彩排事情不少,從上午九點一直排到下午三點,大家中午只簡單吃了點盒飯。
周卿云讓食堂把片好的烤鴨端出來,擺了四五盤,每盤旁邊還配了荷葉餅、蔥絲、黃瓜條和甜面醬。
“各位老師,辛苦了。”周卿云站在食堂中央,聲音不大但清晰,“我這兒有點北京特產,大家嘗嘗,解解乏。”
演員們先是一愣,隨后紛紛圍過來。
看到是全聚德烤鴨,眼睛都亮了。
“哎喲,全聚德的!”
“周老師破費了!”
“正好餓了,來來來,嘗嘗!”
食堂里頓時熱鬧起來。
相聲演員馬老師第一個拿起荷葉餅,夾了兩片鴨肉,配上蔥絲黃瓜,抹上甜面醬,熟練地一卷,塞進嘴里。
“嗯……正宗,地道!”他瞇起眼睛,一臉享受。
其他人見狀也紛紛動手。
舞蹈演員們為了保持身材,只敢嘗一兩片;歌唱家們稍微放開些,但也控制著量;只有小品演員們最放得開,吃得滿嘴流油。
兩只烤鴨雖然看起來個頭不小,但片出來的肉其實不多,二十幾個人一分,每人其實也就寥寥幾片。
最后每人來碗鴨架湯,就像一股暖流,融化了排練帶來的疲憊和緊張。
“周老師,謝了啊!”一個年輕的舞蹈演員笑著說,“來北京這么多天,還沒吃過全聚德呢。”
“是啊,平時排練緊,管的又嚴,我來首都都半個多月了,也沒時間出去吃。”
“周老師人真好。”
周卿云笑著擺擺手:“一點心意,大家別客氣。”
他注意到,經過這次分享,大家看他的眼神明顯不同了。
之前雖然友善,但總隔著一層紗,他是新人,是“空降”來的,和大家沒有共同經歷。
但現在,那層隔閡淡了許多。
這就是人情世故。
有時候,一點小小的分享,比千言萬語都管用。
晚上,周卿云在房間里試穿那件貂皮大衣。
燈光下,深棕色的皮毛泛著華麗的光澤,穿上后整個人氣質都變了。
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有些恍惚。
半年前,他還是陜北農村一個剛考上大學的窮學生。
半年后,他站在北京,穿著貂皮大衣,準備上春晚。
這變化太快,快得有些不真實。
但他知道,這一切都是有代價的。
《萌芽》的厚禮,是對他未來的投資。
他們希望他成為雜志社的招牌,希望借他的名氣提升《萌芽》的影響力。
而他,也需要《萌芽》這個平臺。
互相需要,互相成就。
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周卿云脫下大衣,小心地掛好。
然后拿起歌譜,又開始練習。
明天,可就要迎來領導視察了。
翌日……
中央電視臺一號演播廳,空氣凝固得像一塊玻璃。
最后一次彩排已經結束,舞臺整理完畢,所有演員、工作人員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
沒有人說話,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大家都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么。
領導審查。
而且,那位他們敬仰的老人家,可能會來。
周卿云站在舞臺側面的演員區,和一群年輕演員在一起。
他今天穿的是顧師傅做的新式中山裝,藏青藍的顏色在舞臺燈光下顯得格外精神。
腳上穿著內聯升的棉鞋,貂皮大衣太扎眼,他沒敢穿來。
旁邊的舞蹈演員小張緊張得手心冒汗,小聲對周卿云說:“周哥,你說……老人家真的會來嗎?”
“不知道。”周卿云輕聲回答,眼睛盯著舞臺入口。
其實他心里也緊張。
兩世為人,他見過不少大場面,但這一次不一樣。
那是真正意義上的老人家。
一個時代的象征,一個國家走向開放的領路人。
下午兩點整。
舞臺通道的大門被推開。
先走進來的是幾個穿著黑色中山裝的工作人員,神情嚴肅,步伐整齊。
隨后,一群領導模樣的人陸續進入。
最后,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演播廳里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
真的是他。
老人家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頭發梳得整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雖然年事已高,但步伐依然矯健,眼神依然銳利。
他一邊走,一邊和身邊的工作人員說著什么,不時點點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年輕的演員們眼睛發亮,老藝術家們神情莊重。
周卿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掌微微出汗。
老人家先走到舞臺前,和導演組的人交談了幾句,似乎在詢問節目準備情況。
然后他走上舞臺,和幾位老藝術家一一握手。
相聲大師馬老師、歌唱家李老師、舞蹈家王老師……
老人家和他們都很熟悉,能叫出每個人的名字,還能說出他們以前的節目。
“馬老師,去年那個相聲我看了,說得很好啊,貼近生活。”
“李老師,你最近那首歌我聽了,有進步。”
“王老師,舞蹈團的孩子們培養得不錯。”
語氣親切,像老朋友聊天。
老藝術家們都很激動,握著領導的手久久不放。
周卿云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一幕。
他能感覺到老人家的親和力,那不是表演,是發自內心的尊重和關懷。
最后,老人家走到舞臺中央,拿起麥克風。
“同志們。”
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整個演播廳,不高,但清晰有力。
“春節快到了,我代表ZY,向大家拜個早年,祝大家新春快樂,闔家幸福!”
掌聲雷動。
所有人都用力鼓掌。
“我知道,為了這臺晚會,大家付出了很多辛苦。有的同志幾個月沒回家了,有的同志帶病堅持排練,有的同志為了一個動作、一個音符反復練習幾十遍、幾百遍。”
老人家的目光掃過臺下每一張面孔。
“我在這里,向大家說一聲:辛苦了!”
更熱烈的掌聲。
“春節聯歡晚會,是我們國家一年一度的文化盛事。它不僅僅是娛樂,更是一種象征,象征著我們國家的繁榮,象征著我們民族的團結,象征著我們文化的自信。”
“同志們,你們站在這個舞臺上,代表的不僅僅是個人的藝術成就,更代表著中國文藝工作者的精神風貌。希望你們用最好的狀態,最精彩的表演,為全國人民送上一臺難忘的晚會!”
掌聲持續了很久。
很多年輕演員的眼眶都紅了。
老人家放下麥克風,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開始和演員們合影。
先是全體大合影,然后是分組合影。
周卿云站在第二排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老人家的側臉。
老人精神很好,拍照時一直保持著微笑。
合影結束后,老人家準備離開。
他從舞臺另一側下來,走向出口。
而出口那邊,正好是周卿云站的演員區。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老人家一邊走,一邊向兩邊的演員點頭致意。
周卿云站在靠邊的位置,看著老人家一步步走近。
他能清楚地看到老人臉上的皺紋,看到那雙經歷過無數風雨的眼睛。
就在老人家經過他面前時,腳步忽然停下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人家轉過身,看向周卿云。
那一瞬間,周卿云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能聽到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老人打量了他幾秒鐘,然后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動作很輕,就像長輩對晚輩的鼓勵。
“年輕人,”老人家的聲音溫和而有力,“有朝氣,有才華。祖國的未來,還是要看你們。”
說完,他收回手,繼續向前走去。
整個過程不過幾秒。
老人家沒有多說什么,沒有問他的名字,沒有提他的節目,只是拍了拍肩膀,說了一句話。
但周卿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就算兩世為人,就算心態沉穩。
可當這位令人敬仰的老人真的出現在面前,拍著你的肩膀,說出那句看似官方卻又無比真誠的話時,那種激動,那種敬仰,是怎么也無法控制的。
他站在那里,看著老人家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盡頭,肩膀被拍過的地方還殘留著溫熱的觸感。
周圍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演員們看向周卿云的眼神里,有羨慕,有好奇,有祝賀。
“周哥,老人家跟你說話了!”小張激動地拉著他的袖子。
周卿云點點頭,努力平復心情。
他明白老人家的心意。
以老人現在的身份和位置,一言一行都會被無數人關注、解讀。
如果他表現出對某個年輕人的特別關注,那不是愛護,而是捧殺。
會把那個年輕人推到風口浪尖,承受不該承受的壓力和目光。
所以,老人選擇了這種更含蓄的方式。
一句鼓勵,一個拍肩,看似隨意,實則用心良苦。
這是潤物細無聲的關懷,是不動聲色的提攜。
周卿云深吸一口氣,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不是為了出名,不是為了利益。
只是為了這份沉甸甸的信任,為了這句“祖國的未來,還是要看你們”的囑托。
演播廳里,導演開始宣布解散,讓大家回去休息,準備明天的直播。
人群漸漸散去。
周卿云最后一個離開。
走出央視大樓時,北京的天空湛藍如洗。
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又想起老人家拍他肩膀時的那句話。
“祖國的未來,還是要看你們。”
周卿云抬起頭,看向遠方。
明天,就是除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