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還不到八點,天色剛剛亮起來,楊主任便來敲門。
周卿云剛剛收拾妥當,換上了唯一一套像樣的衣服。
深藍色的中山裝,還是參加上海電視臺元旦晚會時買的。
“精神不錯。”楊主任依著門框打量著他,“走,我帶你先去吃早飯,然后去臺里。”
早餐就在招待所食堂,很簡單:饅頭、稀飯、咸菜,其實還有焦圈和豆汁,只是周卿云實在是吃不習慣。
吃飯時,四周不斷有人朝周卿云這邊看。
周卿云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里的好奇和探究,但他只是低頭吃飯,保持平靜。
飯后,轎車載著他們駛向中央電視臺。
車子開進大院時,周卿云看到了那棟只在老照片里見過的建筑。
八十年代的央視大樓,遠沒有后來那么宏偉,但已經是很多人心目中的圣殿。
排練廳在二樓。
推開門,里面已經有不少人在忙碌。
導演、編導、演員、工作人員……
空氣里彌漫著緊張而興奮的氣氛。
“這位就是周卿云同志。”楊主任介紹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有驚訝,因為他太年輕;有好奇,因為他是臨時加進來的“特殊節目”;也有善意的歡迎。
導演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戴著眼鏡,頭發花白。
他走過來,和周卿云握手:“歡迎歡迎!你的歌我們都聽了,非常好!值得被更多人聽到!”
周卿云謙遜地點頭:“導演好,我會努力。”
其實周卿云也知道這就是句客套話,花花轎子人人抬。
不管周卿云歌實際唱的好不好,但只要大領導說好,體制內還會有哪個傻子主動伸臉出來給自己打嗎?
這是嫌自己鐵飯碗太重了,不想要了?
“時間緊,任務重,咱們直接開始。”導演是個雷厲風行的人,“你先唱一遍,我們聽聽現場效果。”
排練廳里有簡單的伴奏設備。
《錯位時空》的母帶已經從上海電視臺送來。
周卿云走到麥克風前,深吸一口氣。
音樂響起。
他閉上眼睛,想起第一次唱這首歌的場景:復旦的中秋晚會,臺下是年輕的面孔,眼中是對未來的憧憬。
“那一年你和我一樣年紀
年輕得像首青澀的歌曲
但為了創造夢中那個新天地
你轉身匆匆走進風雨……”
他的聲音在排練廳里回蕩。
清澈,真摯,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也有超越年齡的深沉。
一曲唱完,排練廳里安靜了幾秒。
隨后,一片掌聲響起。
導演用力鼓掌,眼睛發亮,這政治任務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好!就是這個感覺!純粹,真誠,有力量!”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周卿云投入到緊張的排練中。
走位、燈光、伴奏配合……
每一個細節都要反復打磨。
導演要求很高,但態度很好,總是用商量的語氣提出建議。
中午吃飯時,周卿云在食堂遇到了幾個春晚的演員。
有相聲大師,有歌唱家,有舞蹈演員……
他們都對他很友善,沒有因為他年輕、因為是臨時加入而輕視他。
“小伙子唱得不錯!”一位老歌唱家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唱,給年輕人爭光!”
都是人精啊!
自家的事周卿云自己知道,就他唱歌那點水平,放在復旦校園可能還能說不錯。
但在這個舞臺上,在匯聚了全國文藝精英的舞臺上。
恐怕隨便找個打雜的,在歌唱技巧上都能甩自己幾條街。
下午排練繼續。
周卿云也漸漸開始找到了感覺,和樂隊的配合也越來越默契。
導演臉上的笑容也漸漸多了起來。
傍晚時分,排練暫告一段落。
周卿云走出央視大樓時,天已經黑了。
北京的冬夜寒冷而干燥,但他的心里是暖暖的,初來乍到的緊張也減緩了不少。
回到招待所,楊主任在大廳等他。
“今天怎么樣?”楊主任快走兩步上來問道。
“很好,導演和大家都很好。”周卿云笑著說道。
“那就好。”楊主任點點頭,從身后拿出一個背包。
“里面有一些日常用品和衣物,都是臺里準備的,你這幾天湊合穿,晚會禮服等會有人過來幫你量身定做,加急的話兩三天就可以了。”
“千萬別緊張,等直播的時候正常發揮就可以!”說著,楊主任拍拍周卿云肩膀后便離開了。
……
招待所三樓的小會議室里,周卿云站在房間中央,橘黃色的白熾燈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有些局促地張開雙臂,像一個人形衣架,任由一位老師傅拿著軟尺在他身上比劃。
楊主任走后不到半小時,這位老師傅就拎著工具箱來了。
老師傅姓顧,約莫六十出頭,頭發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茍,穿著一身合體的中山裝,布料挺括,針腳細密,一看就是老師傅自己的手藝。
“小伙子,別緊張。”顧師傅聲音溫和,手里的軟尺熟練地丈量著周卿云的肩寬,“我干這行四十年了,給很多人做過衣服。你這身架子,好做。”
周卿云盡量放松身體:“顧師傅,麻煩您了。”
“不麻煩。”顧師傅一邊記錄尺寸,一邊說,“楊主任特別交代,要給你做一身能上春晚的衣裳。這可是大事,馬虎不得。”
軟尺滑過周卿云的胸膛、腰圍、臂長。
顧師傅量得很仔細,每個數據都反復確認,還在一個小本子上用鉛筆仔細記錄。
“身高一米八二,肩寬四十六,腰圍七十六……”
顧師傅念叨著,抬頭看了周卿云一眼,眼里帶著欣賞,“年輕就是好啊。這身板,天生的衣服架子。我前陣子給臺里請的很多人做衣服,他們還沒你挺拔呢。”
周卿云有些不好意思:“顧師傅您過獎了。”
“實話實說。”顧師傅收起軟尺,從工具箱里拿出幾塊布料樣本,攤在桌上,“來,挑挑顏色。”
布料有深灰、藏青、黑色,還有一塊暗紅色的。
周卿云的手指在幾塊布料上滑過,最后停在藏青藍的那塊上。
“這個顏色怎么樣?”
顧師傅拿起布料,在周卿云肩頭比了比,“藏青藍,穩重又不老氣,適合你這個年紀。要是全黑的,太肅穆;深灰的,又不夠精神。”
周卿云點點頭:“聽您的。”
“好。”顧師傅把布料放下,又從工具箱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畫冊,翻開,“款式上,我想給你做個改良。”
畫冊上是各種服裝設計圖,有傳統的中山裝,也有西式西裝,還有一些是兩種風格的結合。
顧師傅指著其中一頁:“你看這個,新式中山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