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吃過午飯,周卿云站在自家窯洞門口,就看著周滿倉趕著騾車消失在村口土路的拐彎處,心里頓時涌起一陣復雜的感覺。
他早上才跟周叔說了打井的事,這位村支書現在就收拾行裝要去縣城,連小年都不在家過了。
“這周叔,做事真是火急火燎。”周卿云搖搖頭,嘴角卻忍不住揚起笑意。
他知道自己說的那個數字把周滿倉嚇著了。
三四萬塊錢,在1988年的陜北農村,這是一個能讓人失眠的數字。
“卿云娃子!”臨走前,周滿倉緊緊握著他的手,眼睛里有血絲,但亮得嚇人,“這事交給我,你放心。我周滿倉在白石村當了二十年支書,沒給村里辦成過幾件大事。但這次……這次不一樣。你要給村里打井,這是天大的恩情。我就是跑斷腿,磨破嘴,也要把這事辦成!”
周卿云看著騾車揚起的塵土,心里踏實又有些愧疚。
踏實的是,周滿倉這樣的性格,一件事交到他手里,他一定會拼盡全力去辦;愧疚的是,自己好像選錯了說事的時間點。
今天就是小年,按陜北的習俗,小年是要全家團聚祭灶神的。
“不過也正因為周叔是這樣的性格,這件事交給他去辦,我才能放心。”
周卿云轉身往院里走,自言自語,“畢竟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這話說得實在。
《山楂樹之戀》的稿費是六千七百五十元,他留了三千,寄回家三千七百五十元。
現在承諾要拿出三四萬打井,這筆錢得等單行本的版稅。
如果單行本賣不到二十萬冊,版稅協議不生效,他就只能拿八千八百元的稿費,那打井計劃就得擱淺。
所以,他的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
交給周滿倉這樣務實的人去辦,周卿云放心。
將重要的事情交給重要的人去辦,周卿云自己倒是輕松了下來。
他回到窯洞,母親周王氏正在廚房忙活,蒸黃米糕,這是陜北過小年的必備吃食。
“媽,周叔去縣城了。”周卿云靠在廚房門口說。
“知道了。”周王氏頭也不抬,“他媳婦早上過來說了。你說你也是,挑個這個時間點跟人家說事,今天人家就得出門,一來一回明天天黑前能回來就不錯了,連小年都過不踏實。”
周卿云嘿嘿一笑,沒接話。
他走到灶臺前,掀開鍋蓋看了看。
鍋里除了黃米糕,還有一盆燉菜,但肉不多,主要是白菜、土豆、粉條,零星飄著幾片肥肉。
“媽,咱家肉不多了吧?”他問。
周王氏手里的動作頓了頓:“還有,夠過年。”
周卿云知道母親在說謊。
上次他買回來的三四十斤牛羊肉,在歸鄉宴上被鄉親們吃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母親肯定省著吃,準備留到過年。
可離大年三十還有一周呢,這點肉哪夠?
他在復旦這半年,靠著稿費收入,對自己的伙食可從沒虧欠過。
雖然不是頓頓大魚大肉,但至少每餐都有葷菜。
現在回到家,看看廚房里那點可憐的存貨,別說過年了,怕是都堅持不到過年就要被他吃完了。
“媽,”周卿云說,“下午我再去趟鎮上。”
“去鎮上干啥?”周王氏抬起頭,“昨天不是剛去過?”
“再買點年貨。”周卿云說得輕描淡寫,“快過年了,多備點。”
周王氏想說什么,但看著兒子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隨你吧。別亂花錢就行。”
下午兩點,周卿云拉著妹妹周小云出了門。
這次他學乖了,沒打算自己扛回來,而是去鄰居家借了驢車。
“二叔,驢車借我用用唄?”周卿云站在鄰居家院門口,笑著問。
鄰居周老二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見周卿云,放下斧頭:“卿云娃子啊,借車干啥?”
“去鎮上買點年貨。”周卿云說,“您放心,我趕車穩當,天黑前一定回來。”
周老二爽快地點點頭:“行,驢在圈里,車在棚下,你自己套。晚上回來記得喂把草料就行。”
套驢車對周卿云來說不算難事。
從小在村里長大,這些農活他都干過。
雖然重生后半年沒碰,但肌肉記憶還在。
很快,一頭灰毛驢套著板車,兄妹倆就上路了。
驢車在黃土路上晃晃悠悠地走著。
冬日的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路兩旁的積雪開始融化,露出下面黃褐色的土地。
“哥,”周小云坐在車板上,晃著兩條腿,“咱們又要去買啥呀?”
“買肉,買糖,買點心,買布料……”周卿云掰著手指頭數,“反正過年要用的,都買點。”
“那得花多少錢啊?”周小云小聲說,“媽說了,不能亂花錢。”
周卿云笑了,回頭看了妹妹一眼。
十四五歲的小姑娘,穿著他寄回來的粉紅色棉襖,小臉被冷風吹得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好奇和一點點擔心。
“小云,”他輕聲說,“哥現在能掙錢了。掙了錢,就是讓咱們一家人過上好日子的。你記住,錢不是省出來的,是掙出來的。只要有能力掙,該花的時候就得花。”
周小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不知道哥哥到底掙了多少錢,但她知道,哥哥寄回來的錢讓家里修了窯洞,買了煤,給學校換了玻璃,還讓她穿上了新棉襖。
到了鎮上,又是另一番熱鬧景象。
臘月二十三,年集到了最熱鬧的時候。
街道兩旁擺滿了攤位,賣肉的、賣菜的、賣布的、賣年畫的、賣鞭炮的……
人擠人,聲連聲,空氣里彌漫著各種味道。
炒貨的香、肉攤的腥、油炸糕的甜。
周卿云把驢車寄存在鎮口的車馬店,拉著妹妹扎進了人潮。
這一次,他真的是“花錢如流水”。
羊肉攤前,他挑了半扇羊:“要后腿,肥瘦相間的。”
牛肉攤前,他指著最好的牛腩:“這塊,全要了。”
干貨攤前,他大手一揮:“核桃、紅棗、柿餅、桂圓,每樣來五斤。”
糖果攤前,他讓妹妹自己挑:“喜歡哪個拿哪個。”
布料攤前,他給母親選了一塊藏藍色的呢子料:“媽那件棉襖穿了好多年了,該換件新的了。”
周小云跟在哥哥身后,看著哥哥掏出一沓“大團結”,一張一張地數給攤主,小心臟撲通撲通直跳。
她長這么大,從沒見過有人這樣花錢。
就和大集上的東西不要錢一樣的往車上搬。
那些平時母親要猶豫好久才舍得買一點的東西,哥哥眼睛都不眨就買下一大堆。
“哥……”她拉了拉周卿云的衣角,聲音小小的,“咱……咱是不是買太多了?”
周卿云低頭看她,笑了:“多嗎?我覺得還不夠呢。走,再去買點鞭炮,過年總得聽個響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