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是……”陳文濤有些尷尬。
“陳念薇女士,上海戲劇學(xué)院的客座教授。”趙明誠簡單介紹,然后對陳念薇笑了笑,“陳教授,這是我們編輯部的陳文濤編輯。”
陳念薇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陳文濤更尷尬了。
他剛才咋咋呼呼的,把周卿云的私事都說了出來,現(xiàn)在當著外人的面……
“你先出去吧。”趙明誠看出了他的尷尬,“工業(yè)票的事,我知道了。等我消息。”
“好,好。”陳文濤如蒙大赦,趕緊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陳念薇放下茶杯,看向趙明誠:“剛才陳編輯說的周卿云,就是《山楂樹之戀》的作者,卿云?”
她的聲音很好聽,清冷中帶著一絲磁性。
趙明誠點頭:“是。”
“他真的還只是復(fù)旦大學(xué)的學(xué)生?”
“大一,中文系。”
陳念薇沉默了。
她修長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眼神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趙明誠也沒說話。
他知道陳念薇的身份,不僅僅是上海戲劇學(xué)院的教授,更是上海文化界的名流,家世深厚,人脈通天。
她今天來,是來取周卿云的回信的。
那封她寫給“卿云”的信,周卿云的回信昨天寄到了編輯部,他今天約她來取。
“工業(yè)票……”陳念薇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他現(xiàn)在很需要?”
趙明誠想了想:“應(yīng)該是。他最近搬到了廬山村,上學(xué)路程遠了很多。想買自行車代步,也是情理之中。”
“廬山村?”陳念薇眉頭微挑,“復(fù)旦那個教授住宅區(qū)?”
“對。學(xué)校給他安排的。”
陳念薇點點頭,沒再問。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拿起放在茶幾上的那個信封……里面是周卿云的回信。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著趙明誠。
“票,下午會有人送過來。”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過我希望,你不要告訴周卿云,這票是我給的。”
趙明誠一愣,隨即明白了什么。
他臉上露出復(fù)雜的表情,有驚訝,有理解,還有一絲哭笑不得。
“陳教授,這……”
“就這樣吧。”陳念薇打斷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趙明誠坐在辦公桌前,看著關(guān)上的門,許久,搖了搖頭,笑了。
看來這位連他也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也有自己搞不定的人啊。
陳念薇對周卿云感興趣,這他早就看出來了,不然不會特意寫信,不會特意來取回信。
但他沒想到,她會用這種方式,悄悄地,不動聲色地,幫周卿云一個忙。
而且要求保密。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她不想讓周卿云知道她的存在,至少現(xiàn)在不想。
意味著她想維持那種純粹的、作者與讀者的關(guān)系,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下午四點,果然有人送來了工業(yè)票。
不單單有票,還有一封厚厚的沉甸甸的信。
陳教授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不單單弄來了工業(yè)票,居然還給周卿云回了信。
而且捏著厚度,似乎還不止是兩三張紙的篇幅。
她對周卿云……
看來是真的上心了。
趙明誠拿著信封掂量再三。
然后穿上大衣,出了編輯部。
他要親自去一趟復(fù)旦。
下午五點半,周卿云剛回到廬山村十七號,就聽到了敲門聲。
打開門,他愣住了。
“趙總編?您怎么來了?”
趙明誠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個公文包,臉上帶著笑:“怎么,不歡迎?”
“歡迎,當然歡迎!”周卿云趕緊讓開,“快請進。”
趙明誠進了屋,環(huán)顧四周:“這房子不錯。收拾得挺干凈。”
“朋友幫忙收拾的。”周卿云倒了杯熱水,“趙總編,您怎么親自來了?有什么事打個電話就行。”
趙明誠在沙發(fā)上坐下,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的檔案袋,放在茶幾上。
“你要的東西。”
周卿云拿起檔案袋,打開,里面是一張嶄新的工業(yè)票和一份似曾相識的信封。
工業(yè)票是淡綠色的紙張,上面印著“上海市工業(yè)品購貨券”,面額是“自行車一輛”。
他愣住了,真的愣住了。
他上午才打的電話,下午票就送到了,而且還是總編親自送來。
“這……這么快?”他有些不敢相信。
“正好有個朋友有,就幫你拿了一張。”趙明誠說得輕描淡寫,“不過卿云啊,這票可不好弄。下次再有這種事,提前說,別臨時抱佛腳。”
“是,是。”周卿云連忙點頭,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謝謝趙總編,太謝謝您了。這票多少錢?我給您……”
“不用。”趙明誠擺手,“朋友送的,沒花錢。你拿著用就行。”
周卿云拿著那張票,手指都有些顫抖。
他知道趙明誠在說謊,工業(yè)票怎么可能有“朋友送”的?
這肯定是趙明誠動用了自己的人脈,甚至可能花了錢,花了人情。
“趙總編,我……”
“別說了。”趙明誠打斷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似隨意地說,“對了,你最近回信挺及時的。”
周卿云一愣:“回信?”
“就是給讀者的回信。”趙明誠看著他,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有些讀者,很特別。他們的信,值得認真回。而且……回得積極一點,總沒壞處。”
這話說得含蓄,但周卿云聽懂了。
趙明誠是在說自己現(xiàn)在手中的這封神秘來信,那個字跡清秀的“讀者”。
“我明白了。”周卿云點頭,“我會認真回的。”
“那就好。”趙明誠站起身,“行了,票送到了,我也該走了。你趕緊去買車吧,別天天跑得跟什么似的。”
送走趙明誠,周卿云回到屋里,拿著那張工業(yè)票,看了又看。
淡綠色的紙張,上面有防偽的水印,有編號,有公章。
就這么一張紙,能換一輛自行車。能解決他每天奔波的問題。
他把票小心地收好,心里盤算著明天就去買車。
永久牌的,或者鳳凰牌的,要二八杠的,結(jié)實,耐用。
然后他想起了趙明誠最后那句話……“回得積極一點”。
什么意思?難道那個神秘的“讀者”,和趙明誠有什么關(guān)系?還是說,那個“讀者”身份不一般,連趙明誠都要在意?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
廬山村的老槐樹上,最后幾片枯葉在風(fēng)中打著旋兒落下。
周卿云站在窗前,看著手里的工業(yè)票,又看看桌上的信。
他不知道這張票是怎么來的,不知道那個“讀者”是誰,不知道趙明誠話里的深意。
但他知道,有些緣分,正在以他看不見的方式,悄然連接。
就像這張突然出現(xiàn)的工業(yè)票。
就像那封等待他回復(fù)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