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十天,上海迎來了入冬以來最冷的一股寒流。
北風呼嘯著穿過復旦校園,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風中瑟瑟發(fā)抖。
但對于周卿云來說,這個寒冬卻有著難得的溫暖與寧靜。
《山楂樹之戀》的手稿已經(jīng)交付,《萌芽》編輯部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校對和排版。
趙明誠總編來過一次電話,說稿子在校對過程中引發(fā)了“編輯部地震”,從主編到校對員,所有人都在傳閱,常常是這個人剛看完就被下一個人搶走。
老編輯張師傅更是放出話來,等小說發(fā)表后,他要寫一篇萬字長評。
歌曲《錯位時空》的錄制也已完成,上海電視臺正在制作后期,準備在元旦晚會后正式播出。
上海廣播電臺則是提前拿到了音源,從十二月二十日起開始在黃金時段播放。
這一切都塵埃落定后,周卿云的生活突然慢了下來。
早晨七點,他第一次不用被創(chuàng)作壓力催著起床。
慢悠悠地洗漱,去食堂吃了碗熱騰騰的臊子面,然后夾著課本去上課。
路上的學生們行色匆匆,趕著去占座,只有他不緊不慢,像個真正的、沒有負擔的大學生。
《中國古代文學史》課上,章培恒先生講到了唐詩宋詞。
講到杜甫的“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時,老先生特意看了周卿云一眼:“有些同學已經(jīng)在用自己的方式實踐這種精神了,很好。”
下課后,林雪走過來,遞給他一封信:“周卿云,這是咱們班同學給你寫的聯(lián)名信。”
周卿云接過信展開。
信紙上密密麻麻簽滿了名字,最前面是林雪工整的字跡:“親愛的周卿云同學:感謝你在繁忙創(chuàng)作中還關心教育公平問題。我們班同學經(jīng)過討論,決定每人每月省下一元錢,設立‘班級助學基金’,用于幫助貧困地區(qū)的孩子。雖然錢不多,但這是我們的一份心意。”
下面有幾十個簽名,包括顧湘娟秀的字跡,甚至還有陸子銘那個一貫工整的簽名。
周卿云看著這封信,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自己隨口提出的“希望工程”概念,正在一點點變成現(xiàn)實:不是宏大的國家工程,而是普通人一點一滴的努力。
“謝謝大家。”他誠懇地說。
林雪笑了:“該我們說謝謝。是你讓我們看到了,大學生不只會讀書,還能為社會做點什么。”
中午在食堂,周卿云遇見了安娜。這個中蘇混血的女孩今天穿了件大紅色的羽絨服,在灰撲撲的冬日食堂里格外顯眼。
“周卿云!”她端著餐盤擠過來,很自然地坐在他對面,“我今天學了個新詞,‘寒門貴子’,是什么意思?”
周卿云解釋:“就是窮苦人家的孩子有出息。”
“那你就是!”安娜眼睛亮晶晶的,“我聽說了,你提的那個‘希望工程’,很好。我爸爸說,他在蘇聯(lián)時也見過類似的項目。”
兩人邊吃邊聊。
安娜的中文進步飛快,雖然口音還在,但已經(jīng)很少犯語法錯誤。
她說話直來直去,想什么說什么,這種性格在含蓄的中國人里顯得格外特別,但也格外可愛。
“周卿云,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安娜忽然壓低聲音,“你的《錯位時空》最近天天在廣播里放,都快成為我們學校的校歌了?”
周卿云聞言,只能微微一笑,無奈的在心中想著:“學校可沒有給我版權(quán)費啊!”
下午是《現(xiàn)當代文學》課。
下課后,齊又晴走過來,輕聲問:“周卿云,晚上文學社有讀書會,討論沈從文的《邊城》,你來嗎?”
“來。”周卿云點頭。他已經(jīng)很久沒參加這種純粹的文學活動了。
齊又晴笑了,溫婉的笑容像冬日里的暖陽:“那六點半,文科樓304教室。”
傍晚時分,周卿云先回了趟宿舍。
307宿舍里氣氛融洽,王建國在聽收音機,李建軍在洗衣服,陳衛(wèi)東在算賬……
他那個“班級助學基金”的賬目,大家推舉他這個經(jīng)濟系的高材生來當?shù)谌綍嫛?/p>
最讓周卿云意外的是陸子銘。
這個曾經(jīng)驕傲的上海才子,此刻正坐在書桌前,認真修改一篇稿子。
見周卿云回來,他抬起頭,難得地主動開口:“卿云,幫我看看這段。”
周卿云走過去。是陸子銘新寫的一篇短篇小說,叫《石庫門往事》,寫的是上海老弄堂里的市井生活。
文字細膩,人物鮮活,很有海派風味。
“寫得很好。”周卿云看完,認真地說,“特別是對細節(jié)的把握,很到位。”
“我改了三稿。”陸子銘說,“按照你上次說的,把那些花哨的形容詞都刪了。果然,簡潔多了。”
王建國湊過來:“陸子銘你這篇要投哪里?”
“《上海文學》。”陸子銘說,“已經(jīng)錄用了,下個月發(fā)。”
宿舍里響起一陣歡呼。李建軍濕著手就拍陸子銘的肩:“行啊你!不聲不響的!”
陸子銘難得地露出笑容:“多虧卿云指點。”
周卿云也笑了。
他知道,陸子銘終于放下了那份不必要的驕傲,開始真正專注于創(chuàng)作。
這是好事……文學的路上,需要的不是對手,而是同行者。
晚上六點半,周卿云準時出現(xiàn)在文科樓304教室。
文學社的讀書會已經(jīng)開始了,二十幾個學生圍坐在一起,中間是齊又晴,她正在發(fā)言。
“……所以我覺得,《邊城》的美,在于它的‘未完成’。翠翠和儺送的愛情沒有結(jié)果,但這種未完成反而給了讀者想象的空間。”
她說得很認真,聲音輕柔但清晰。
周卿云在門口聽了一會兒,才悄悄走進去,在角落里坐下。
討論進行得很熱烈。
有人分析人物,有人解讀意象,有人討論沈從文的創(chuàng)作背景。
周卿云安靜地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筆。
這種純粹的文學討論,讓他想起了前世帶研究生讀書會時的場景。
輪到他發(fā)言時,他想了想說:“沈從文寫的是湘西,但寫的其實是人性中永恒的東西:純真、善良、對美的向往。這種美不會因為時代變遷而褪色。”
齊又晴看著他,眼睛亮亮的:“說得真好。”
讀書會結(jié)束后,兩人一起離開教室。
冬夜的校園很安靜,路燈在寒風中發(fā)出昏黃的光。
“周卿云,”齊又晴輕聲說,“你最近……好像輕松了很多。”
“嗯,稿子寫完了,歌也錄完了,是輕松了。”
“那就好。”齊又晴頓了頓,“你知道嗎,廣播里那首《錯位時空》,我每天都聽。聽著聽著,就會想起你軍訓時唱歌的樣子。”
周卿云心里一動。
齊又晴的心思細膩,可能已經(jīng)猜到了什么。
但他沒接話,只是說:“天冷,我送你回宿舍吧。”
“好。”
兩人并肩走在冬夜的校園里。
路過廣播站時,喇叭里正好在放《錯位時空》。
清亮的鋼琴前奏響起,然后是那個熟悉的聲音:
“那一年你和我一樣年紀……”
齊又晴停下腳步,靜靜聽著。
歌曲在夜空中飄蕩,傳得很遠。
周卿云站在她身邊,看著路燈下兩人被拉長的影子,心里涌起一種奇異的感受。
這一刻,他是歌者,也是聽眾;是創(chuàng)作者,也是普通人。
歌唱到“我仰望你看過的星空”時,齊又晴忽然輕聲說:“唱得真好。周卿云,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你和歌里唱的那種精神很像——仰望星空,腳踏實地。”
周卿云轉(zhuǎn)頭看她。
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溫柔而朦朧。
“謝謝。”他說。
送齊又晴到宿舍樓下,周卿云往回走。
路過小賣部時,他聽見幾個學生在討論:
“你聽廣播了嗎?那首《錯位時空》,絕了!”
“聽了聽了!聽說唱歌的是個大學生,但不知道哪個學校的。”
“我猜是音樂學院的。普通人唱不了這么好。”
“不一定。我聽說好像就是我們復旦的,新生軍訓時也唱過。”
“真的假的?今年的新生出了這樣的神人?那得去打聽打聽……”
周卿云加快腳步,從他們身邊走過。
沒有人認出他……誰會想到,那個在廣播里唱歌的人,就是身邊這個穿著普通中山裝、夾著課本的學生呢?
這種雙重身份的感覺很奇妙。
白天他是周卿云,普通的大學生,上課,吃飯,參加活動;晚上在廣播里,他是那個用歌聲打動人心的歌者。
而再過不久,《山楂樹之戀》發(fā)表后,他還是作家“卿云”。
三個身份,三重生活。
回到宿舍,王建國正在興奮地說著什么。
見周卿云回來,他立刻說:“卿云!你的《錯位時空》現(xiàn)在爆火,全校,不不不,是全社會都在討論這首歌!”
“僥幸而已,可能是大家都沒有聽過這種類型的歌曲吧。”周卿云平靜地說。
“哎,這要是對我們可能是僥幸,但對于你?”王建國歪著頭看向周卿云。
“算了,你小子就是個怪胎,怎么什么都會,還什么都做的這么好,不能和你比,和你比我們要慚愧死的!”
“哈哈,老王,這個道理你現(xiàn)在才知道嗎?你沒看我們都不討論關于卿云的事情了嗎?”
“就是,就是,既生瑜何生亮,卿云,和你一比,我感覺我自己就是上了個假大學!”
寢室中,歡聲笑語,大家很快就又鬧成一團。
等周卿云洗漱上床。躺在床上,他想起重生以來的一幕幕:安娜的直率,齊又晴的細膩,陸子銘的轉(zhuǎn)變,同學們的討論……
這一世,他想要的,不就是這樣的生活嗎?
有創(chuàng)作,有朋友,有普通的校園時光。
只是他不知道,這種平靜還能維持多久。
《山楂樹之戀》即將發(fā)表,《錯位時空》正在走紅,兩個身份的碰撞,只是時間問題。
窗外,冬夜的風還在呼嘯。
但宿舍里很溫暖。
臺燈的光,室友的呼吸聲,還有心里那份難得的安寧。
周卿云閉上眼睛,對自己說:好好享受這段時光吧。
重生的第一年即將過去。
新的一年,會帶來什么,他不知道。
但此刻,他只想做個普通的大學生,睡個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