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上海,晨霧帶著寒意。
《上海文學》1987年11月刊正式發行的消息,像一陣旋風吹進了復旦校園。
這天上午的《文學概論》課剛結束,林雪就抱著一摞書刊走進教室,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
她徑直走向周卿云所在的座位,把一本嶄新的雜志和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他桌上。
“周卿云,你的!”她的聲音清脆響亮,全教室的人都看了過來。
那是一本深藍色封面的《上海文學》,封面設計簡潔大氣,左下角印著本期要目。
周卿云一眼就看到頭條位置……《星光下的趕路人》,作者卿云。
他的手微微顫抖著翻開雜志。
整整二十五頁的篇幅,從第一頁到第二十五頁,占據了這一期的核心位置。
編輯不僅全文刊發,還在文前加了近千字的編者按,用醒目的楷體字印刷:
“本期我們以極大的熱忱向讀者推薦青年作家卿云的中篇小說《星光下的趕路人》。這部作品以質樸而有力的筆觸,刻畫了改革開放初期中國鄉村教師的堅守與奉獻。在傷痕文學余波未平、先鋒文學初露頭角的當下,這樣一部充滿建設性力量的現實主義力作,顯得尤為珍貴。‘星光不問趕路人,時光不負有心人’,這不僅是小說的核心句子,或許也能成為這個時代的精神注腳。”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議論聲。
“頭條!整整二十五頁!”王建國第一個湊過來,眼睛瞪得滾圓。
李建軍搶過雜志翻看:“我的天,這排版,這位置……卿云,你這下真成名了!”
顧湘坐在前排回過頭,眼睛亮晶晶的,小聲說:“恭喜你。”
周卿云還沒從震撼中回過神來,林雪又指了指那個牛皮紙信封:“還有這個,匯款單。六百四十元。”
信封里是兩張單子。
一張是稿費匯款單,金額欄里清晰地寫著“陸佰肆拾元整”;另一張是樣刊郵寄費退回的十元。
六百五十元。
在這個普通工人月薪七八十元的1987年,這是一筆實實在在的巨款。
教室里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許多來自普通家庭的同學,可能一學期都花不了這么多錢。
周卿云的手指在匯款單上輕輕摩挲。
前世他做副教授時,也拿過不少稿費和課題經費,但這一世作為十九歲的大學生拿到這筆錢,感受完全不同。
這是他用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是真正的知識變現。
“周卿云,請客啊!”有同學起哄。
“對對對,這么大的喜事,必須慶祝!”大家紛紛附和。
林雪笑著維持秩序:“行了行了,讓人家先緩緩。不過周卿云,”她轉向他,“班里確實想給你辦個小型慶祝會,你看什么時候方便?”
周卿云深吸一口氣,平復心情:“謝謝大家。這樣吧,周末我請大家吃飯,就在‘新風飯店’。”
教室里響起歡呼聲。
下午沒課,周卿云去了五角場郵局。
他填了兩張匯款單,一張五百元寄給陜北老家的母親,一張五十元寄給白石村小學。
在給母親的附言欄里,他寫道:
“媽:這是兒子第二筆稿費,比上次多。五百元您收好,家里的房子可以徹底整一整了,買些過冬的煤,給小妹添置新衣新書。剩下的五十元給村里學校,給孩子們買書。兒子一切都好,勿念。”
走出郵局時,周卿云覺得腳步格外輕快。
前世他雖然經濟條件不錯,但這一世靠自己寫作賺錢改善家庭,那種成就感是前所未有的。
剩下的九十元錢,他有了打算。
先去百貨商店買了些東西:一支英雄牌玉米鋼筆,一瓶上海牌墨水,兩本精裝筆記本。
然后他又去了女裝柜臺。
安娜送了他外套,齊又晴送了圍巾手套,他總得回禮。
但給女生買禮物,這對兩世為人的周卿云來說都是難題。
在柜臺前猶豫了半小時,他終于選定了。
給安娜買了一條真絲圍巾,淺藍色的,襯她棕色的頭發應該好看;給齊又晴買了一副羊皮手套,米白色的,和她溫婉的氣質很配。
兩樣禮物花了四十五元。
周卿云拎著袋子走出百貨商店時,心里盤算著剩下的錢:四十五元,夠他兩個月的生活費了。
苦日子過慣了,突然寬裕起來,反而有點不習慣。
但他很快說服了自己,苦難雖然是財富,但能過得好些,誰又會拒絕呢?何況他現在有能力了。
回到學校時已經是傍晚。
周卿云先去了女生宿舍樓,請人叫安娜下來。
安娜看到禮物時,眼睛一下子亮了:“送給我的?”
“嗯,謝謝你送我的外套。”周卿云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買什么合適……”
“真漂亮!”安娜當場就把圍巾戴上了,在晚風中轉了個圈,“你怎么知道我喜歡藍色?”
“猜的。”周卿云實話實說。
送完安娜的禮物,他又去找齊又晴。齊又晴在圖書館,周卿云在閱覽室門口等她出來。
“這個……給你。”周卿云遞過袋子,“謝謝你的圍巾和手套。”
齊又晴接過袋子,看到里面的羊皮手套,臉微微泛紅:“太破費了……”
“應該的。”周卿云說,“你織圍巾花了那么多時間,我應該回禮。”
齊又晴試了試手套,大小正合適。
兩人在圖書館外的梧桐樹下站了一會兒。
秋日的晚風吹過,落葉紛紛。齊又晴輕聲說:“我爸爸也看了你的小說,他說……這個年輕人很有想法。”
周卿云知道齊又晴的父親是商人,能得到這樣一個閱人無數的長輩的認可,心里還是有些高興的。
送完禮物回到宿舍,周卿云以為能清靜一會兒,沒想到更大的轟動還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