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上海,梧桐葉幾乎落盡,枝頭只剩下零星幾片倔強的黃葉在風(fēng)中顫抖。
陜北來的周卿云這一世第一次見識到江南的濕冷。
只是一場秋雨,氣溫瞬間就降了下來,那是一種鉆進骨子里的寒意,不像陜北干冷的風(fēng),穿厚點就能擋住。
這天早晨,周卿云從宿舍出來時打了個寒噤。
他身上的夾克還是從老家?guī)淼模吹冒l(fā)薄,明顯附魔不夠,魔抗太低,在上海的初冬就顯得單薄了。
“周卿云!”
剛走到宿舍樓門口,就聽見安娜清脆的聲音。
她今天穿了件紅色的呢子大衣,襯得皮膚格外白,棕色的卷發(fā)披在肩上,手里還拎著個紙袋。
“這個給你。”她把紙袋遞過來,眼睛亮晶晶的,“補課費!”
周卿云愣住了:“什么補課費?”
“你教我中文這么久,我一直沒給學(xué)費啊。”安娜說得理所當(dāng)然,“我爸爸說,知識是有價的,不能白學(xué)。”
紙袋里是一件深藍色的棉外套,厚實,摸上去手感很好。
周卿云連忙推辭:“不行不行,這太貴重了。”
“有什么不行的?”安娜歪著頭,“你不收,以后我就不找你學(xué)中文了。”
這話說得周卿云沒法接。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那……謝謝。”
“穿上試試!”安娜期待地看著他。
周卿云脫下舊夾克,穿上新外套。
大小正合適,而且很暖和。
安娜滿意地點頭:“我就說這個尺碼可以。周卿云,你穿這個顏色好看。”
這話讓周卿云耳根有點發(fā)熱。
他正要說話,又一個聲音響起。
“周卿云。”
是齊又晴。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手里也拿著個袋子,看到安娜時,腳步頓了頓,隨即恢復(fù)了溫婉的笑容。
“又晴姐!”安娜熱情地打招呼。
齊又晴點點頭,走到周卿云面前,把袋子遞給他:“天冷了,這個給你。”
袋子里是一副灰色的毛線手套,還有一條同色的圍巾。
手套織得很密實,圍巾很長,一看就是用心織的。
“這是我媽寄來的毛線,我閑著沒事織的。”齊又晴輕聲說,“你……你試試合不合適。”
周卿云這下真的不好意思了。
一天之內(nèi)收到兩個女生的禮物,這在他的兩世人生中都是頭一遭。
“我……我本來打算等《上海文學(xué)》的稿費到了自己買的。”他實話實說,“《向南的車票》的稿費都寄回家了,現(xiàn)在手頭確實有點緊。”
“等稿費到了都什么時候了。”安娜搶著說,“現(xiàn)在就得穿暖和點,感冒了怎么寫《山楂樹之戀》?”
齊又晴也輕聲說:“陜北比上海干,你現(xiàn)在不適應(yīng)這里的濕冷。這圍巾織得厚,應(yīng)該能擋風(fēng)。”
周卿云看著手里的兩件禮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前世他當(dāng)老師時,也會收到學(xué)生的關(guān)心,但這一世作為同齡人收到這樣的禮物,感受完全不同。
“謝謝你們。”他認真地說。
兩個女孩對視一眼,又同時看向周卿云,都笑了。
那天上午的《現(xiàn)代漢語》課,周卿云戴著齊又晴織的手套,穿著安娜送的外套,坐在教室里,覺得整個教室都暖和了不少。
課間時,顧湘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小聲說:“新衣服很好看。”
周卿云笑著點頭:“謝謝。”
自從上次聯(lián)誼后,班上同學(xué)對他的態(tài)度明顯改變了。
以前大家覺得他高冷不好接近,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他只是話少,其實很隨和。
下課常有同學(xué)過來找他聊天,討論文學(xué),或者請教寫作問題。
這天下午沒課,周卿云在宿舍改《山楂樹之戀》的手稿。
寫到靜秋給老三織圍巾那段時,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圍巾。
“卿云!”王建國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封信,“有你的信!《萌芽》雜志社寄來的!”
周卿云心里一跳。
該不會是來催稿的吧!
接過信,很厚。
拆開一看,是編輯陳文濤的親筆信:
“周卿云同志:
見信好。《向南的車票》發(fā)表后,在青年讀者中引起熱烈反響。
尤其是中學(xué)生和大學(xué)生群體,來信數(shù)量遠超預(yù)期。
現(xiàn)轉(zhuǎn)寄第一批讀者來信共計四百七十六封,已做初步分類整理。
這些來信中,有許多真摯的閱讀感受,也有年輕人對文學(xué)、對人生的思考,相信對你會有所啟發(fā)。
另,《山楂樹之戀》創(chuàng)作進展如何?社里期待早日見到成稿。
祝好!
陳文濤
1987年11月5日”
信下面是一個大包裹的提貨單,需要去郵局自取。
“什么情況?”王建國好奇地問。
“《向南的車票》的讀者來信,四百多封。”周卿云苦笑,“得去郵局取。”
“四百多封?!”王建國驚呼,“走走走,我陪你去!”
到了郵局,工作人員抬出一個巨大的麻袋,真的用麻袋裝的,不是常見的郵包。
周卿云和王建國兩人費了好大勁才把它弄回宿舍。
307宿舍的其他人看到這個麻袋都驚呆了。
“這……這里面全是信?”李建軍眼睛瞪得老大。
陳衛(wèi)東推推眼鏡:“我今天算是知道什么叫知識的重量了,紙真重……”
“別說了,拆開看看!”王建國已經(jīng)拿來剪刀。
麻袋里是捆扎整齊的二十多個小包裹,每個包裹外面貼著標(biāo)簽:“中學(xué)生來信”“大學(xué)生來信”“青年教師來信”“讀者創(chuàng)作投稿”……
大家拆開第一個包裹:“中學(xué)生來信”。
里面的信紙各式各樣,有的用作業(yè)本紙,有的用漂亮信紙,字跡也各不相同。
王建國隨手拿起一封念道:“‘周卿云哥哥,我是北京四中的高一學(xué)生。看了你的《向南的車票》,我哭了。今年我也剛剛離開家鄉(xiāng)來北京讀書,每次想家的時候就想起你寫的那張車票……’”
李建軍拿起另一封:“‘我是一名高三學(xué)生,在陜西一個小縣城讀書。你的小說給了我很大的力量。我要努力考上大學(xué),也有一張屬于自己的車票……’”
蘇曉禾輕聲念道:“‘我爸爸是鐵路工人,每年春節(jié)都不能回家。讀了你的小說,我第一次理解了爸爸的工作……’”
陸子銘默默看著手里的信,那是一封來自新疆的中學(xué)生來信,信紙邊緣已經(jīng)磨損,但字跡工整有力。
周卿云一封封地看。
這些中學(xué)生來信里,有對未來的迷茫,有對遠方的向往,有對親情的不舍,也有對夢想的堅持。
他們把他當(dāng)成可以傾訴的兄長,把那些不好意思對父母老師說的話,都寫在了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