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邊曾經在早稻田讀書的時候,上過他的課,所以喊他一句“老師”,并不為過。
在日本等級森嚴的工作制度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用“老師”這種親近的稱呼來稱呼自己的領導。
渡邊能這么叫,說明他在山田正雄面前,有幾分面子。
山田正雄看見渡邊,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渡邊啊,”他拄著拐杖走過來,“正好路過,來看看。最近怎么樣?有沒有收到什么好稿子?”
渡邊連忙將自己的椅子搬過來,扶著山田正雄坐下,又去倒了杯茶,雙手奉上。
這一系列動作行云流水,殷勤得不得了,和剛才接待周卿云時那種公式化的客氣,完全是兩個樣子。
“老師,最近有一位北海道的青年作家的作品還不錯,”他恭敬地說,“社里準備將他的新作放在下一期的雜志上。老師如果有興趣,我可以找出來讓您先指導指導。”
山田正雄擺擺手,接過茶杯抿了一口。
“你辦事,我放心。”他笑著說,“你說是好文章,那就肯定沒有問題。我年紀大了,精力不如以前了,社里的重擔,還得是你們這群年輕人來扛。”
渡邊心里一陣熨帖,連連點頭:“老師過獎了,我們還有很多需要向您學習的地方。”
山田正雄笑著搖搖頭,正要起身離開,目光忽然落在渡邊的辦公桌上。
那是一份稿件。
中日雙語的封面,在一堆日文稿件中,格外扎眼。
山田正雄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他放下拐杖,站起身,走到渡邊的辦公桌前,拿起那疊稿紙,翻到封面。
《白夜行》……三個大字,中文的。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是日文翻譯。
他翻開來,第一頁是簡介。
中文的,日文的,并列在一起。
他掃了一眼中文的部分,又看了看日文的翻譯,眉頭微微皺起。
“渡邊,”他頭也不抬地問,“你這為什么會有中文的稿件?難道我們文藝春秋最近有引進中國書籍的計劃?”
渡邊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不是的,老師。”他連忙解釋,“是今天有一位來自中國的青年人,想在日本出版他的書。我給……婉拒了。”
他說“婉拒”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點不自然的停頓。
山田正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中國人?”他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興趣,“專門來日本出版書籍?”
“是的。”渡邊點頭,“一個年輕人,大概二十多歲,帶著這部稿子來的。”
山田正雄沒有接話,低下頭,開始翻閱手中的稿子。
他年輕時曾在中國留學,在北京待過兩年,對魯迅、老舍那一代作家有很深的研究。
后來雖然回了日本,但對那片土地始終有一種特殊的感情。
一個中國人,專程跑到日本來出版小說。
這得需要多大的決心?
多強的自信?
“稿子你看了嗎?”山田正雄問。
渡邊遲疑了一秒。
“看……看了。”他說。
這話說得有點心虛。
他只是隨手翻了翻,根本沒過腦子。
但當著老師的面,他不能說“我沒看”。
那是對自己職業素養的否定。
渡邊站在一旁,心里忽然有點不安。
他知道山田正雄年輕時的經歷。
在中國留學的那些年,老先生對中國文化產生了深厚的感情,一輩子都在研究中國文學。
雖然中日關系經歷過那么多風風雨雨,但他對中國文學的熱愛,從來沒有變過。
萬一老先生對這部稿子感興趣……
不,不可能。
一個中國年輕人,能寫出什么好東西?
渡邊安慰自己。
可下一秒,他的臉色就變了。
山田正雄翻著翻著,忽然停了下來。
他盯著某一頁,看了很久。
然后繼續往下翻,又停下來。
又繼續。
渡邊站在旁邊,清楚地看見老先生的眉頭舒展開來,眼睛里開始出現一種奇怪的光。
那種光,他太熟悉了……
那是看到好作品時,真正的讀書人眼里才會有的光。
山田正雄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
他不再是瀏覽,而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讀到某個地方,他會停下來,抬起頭,望著虛空,像是在思考什么。
讀到一個段落,他會點點頭,嘴角微微翹起。
讀到一個轉折,他的眉頭會輕輕一挑,然后翻回去再看一遍。
渡邊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他看見山田正雄翻過一頁,又翻過一頁,再翻過一頁,不知不覺,已經翻了十幾頁。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辦公室里人來人往,可渡邊什么都聽不見了。
他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砰,越來越快。
十分鐘后,山田正雄終于抬起頭。
他推了推老花鏡,看著渡邊,眼神復雜。
“渡邊,”他說,聲音很輕,“這份稿子,你確定認真看了?”
渡邊心里“咯噔”一下。
“老師,我……”
山田正雄沒等他解釋,又低下頭,繼續看。
這次,他翻得更慢了。
有時看完一頁,會倒回去再看一遍。
有時會停下來,盯著某一段沉思很久。
渡邊站在旁邊,額頭上開始冒汗。
他想起剛才自己是怎么處理這份稿子的,隨手翻了翻,說了幾句場面話,然后就把人打發走了。
可如果……如果這份稿子真的很好呢?
如果那個中國年輕人,真的是個有才華的作家呢?
那他剛才做的那些事……
山田正雄又看了十幾分鐘,終于合上稿子。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封面上的名字。
《白夜行》。
作者:卿云。
“渡邊,”他開口,聲音平靜,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分量,“這份稿子,我帶走了。”
此時山田正雄的眼睛里,有一種渡邊很久沒有見過的神采。
“你忙你的,”山田正雄說,語氣依然溫和,“這份稿子,我想好好看看。”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渡邊。
“渡邊,”他說,“你在這個行業,也快十年了吧?”
渡邊點頭。
“十年,”山田正雄重復了一遍,搖搖頭,“有時候,看得久了,反而容易看不清。”
他頓了頓:“這份稿子,你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