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各位在東京玩得愉快。”渡邊欠身說道。
三人上了車,關上車門。
司機發動了引擎,車子緩緩駛離。
周卿云透過后車窗,看見渡邊還站在門口,目送著他們。
他臉上的笑容還在,直到車子漸漸遠離,慢慢消失在視野里,那笑容才一點點收斂起來。
渡邊轉過身,走回大樓,步履匆匆,再也沒回頭看一眼。
皇冠車內一片沉默。
趙志剛透過副駕駛的后視鏡,看著渡邊的身影消失,整個人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一下就頹廢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仰著頭,盯著車頂發呆。
好半晌后,“操!”他一拳砸在座椅上,“這他媽比講談社那個還憋屈!”
他轉過身,看著周卿云:“那個渡邊,從頭到尾笑瞇瞇的,讓你挑不出他一點毛病!他想讓你走,你就得走!你連爭取一下的機會都沒有!”
陳念薇輕聲說:“這就是日本人的方式。他們從不直接拒絕,而是用最客氣的方式讓你自己明白……”
“我寧愿他像講談社那個一樣,直接罵人!”趙志剛咬牙切齒,“至少那樣,咱們還能罵回去!這種……這種……”
他找不出詞來形容那種憋屈感。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開口。
“我們是不是趁時間還早,還能去一趟德間書店?”
他的聲音有氣無力,像是剛跑完一萬米的長跑。
陳念薇聞言,臉上的神色也跟著低落下來。
她轉頭看向周卿云,目光里帶著一點猶豫,一點心疼。
“卿云,要不我們還是去德間書店試試吧?”她輕聲說,“至少那邊的希望是最大的。”
車子繼續往前開。
窗外,一個巨大的廣告牌掠過,是講談社的新書廣告。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一聲嘆息里,有失望,有不甘,有無奈,還有一點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疲憊。
本來他抱著一腔熱血來的文藝春秋。
在路上他想了無數種可能:編輯會問哪些問題,自己該如何回答;編輯會對哪些情節感興趣,自己該如何深入介紹;編輯如果質疑中國作家寫日本背景的小說是否合適,自己該如何解釋……
他甚至準備好了怎樣推銷《白夜行》。
指出這本書最吸引讀者的地方在哪里,說明這本書和日本本土推理小說的不同之處,強調這本書對人性的剖析有多么深刻。
可是,渡邊根本沒有給他機會。
那位渡邊編輯,太客氣了。
客氣得像一堵軟綿綿的墻,你撞上去,不疼,但也穿不過去。
你想繞著走,可四面都是墻。
你想翻過去,可墻太高。
周卿云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個故事。
說是有一種叫“水滴刑”的刑罰,這種刑罰的可怕之處并非即刻的劇痛,而是一種緩慢、清醒的毀滅過程。
而今天他也算是親身體會到了什么叫在沉默中漸漸絕望。
“周卿云?”陳念薇輕聲喚他。
周卿云回過神來,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那雙眼睛里,有關切,有心疼,還有一點想要替他分擔什么的沖動。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云。
“陳老師,”他說,“你說我如果直接投稿文藝春秋的月刊連載,《白夜行》會不會有機會?”
陳念薇愣了一下。
“投稿連載?”她重復了一遍,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對啊!”
她坐直了身子,語氣變得興奮起來:“他們既然不愿意整本出版,那你也可以直接投稿他們的月刊啊!《文藝春秋》是他們的核心刊物,每月發行,在日本的地位相當于咱們的《人民文學》或者《收獲》。很多本土大紅大紫的作家,都是從這本雜志上起步的!”
她越說越來勁:“你直接用日本的地址投稿,他們不會知道這是中國人的文章,只會以為這是一個日本人投稿的小說。這樣雖然你不會受到什么優待,但至少你的文章會放在和日本人一樣的位置,該看就看,該審就審,該退稿就退稿,該錄用就錄用!”
她看著周卿云,目光灼灼:“而你的《白夜行》的質量,我相信,只要是有一點基本文學常識的編輯,都不會放過!這的確是一個很好的辦法!”
周卿云聽著她的話,心里的那點陰霾漸漸散開了一些。
這個辦法他不是沒想過,只是之前一直覺得太慢了。
連載投稿,如果被錄用,一期一期地發表,一期可能只有一兩萬字。
等連載結束,積累足夠的關注度,再出單行本。
這個過程,少說也得一年,多則兩三年。
可現在想想,慢一點又能怎么樣?
總比這樣一次次碰壁強。
“只是這樣投稿的話,”他說,“等連載結束,再到單行本的發行,時間的跨度會很長。也許等到正式出版,恐怕都是明年、后年的事情了。”
陳念薇看著他,目光里帶著一點溫柔的責備。
“你現在需要考慮的已經不是時間了,”她說,“而是讓你的《白夜行》能獲得一個公平的對待。它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讓它自己說話的機會。你給了它這個機會,剩下的,就交給市場去檢驗吧。”
她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篤定:“我相信《白夜行》的未來,同樣也相信你。”
周卿云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認真的眼睛,看著她微微上揚的嘴角。
忽然,他笑了。
“好。”他說。
這時候,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重重地拍在他肩膀上。
趙志剛不知什么時候轉過了身,正一臉復雜地看著他。
“小子,”他說,“雖然我很想看你的笑話……我本來來這一趟就是為了看你笑話的。真的,我跟你說實話,我就是想看看陳念薇這么看重的人,在現實中被撞得頭破血流的樣子。”
周卿云忍不住笑了。
趙志剛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我話還沒說完呢!”
他繼續說:“可這幾天,我改主意了。”
他的聲音有些別扭,像是不習慣說這種話:
“那個講談社的編輯,說咱們中國人不懂文學。那個渡邊,雖然笑瞇瞇的,但骨子里一樣看不起我們中國人。我他媽雖然平時也傲,但我是中國人。他們看不起你,就是看不起所有中國人。”
他深吸一口氣:“所以,我現在特別希望你這書能在日本大火。給咱們中國人爭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