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收獲》雜志社出來。夕陽將黃浦江染成一片金紅。
周卿云推著自行車,站在外灘的江堤邊,看著夕陽將黃浦江染成一片金紅。
江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輪船的柴油味,吹亂了他的發絲。
對岸很安靜。
只有幾處低矮的廠房,散落在農田和村莊之間。
偶爾有一兩縷炊煙升起,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溫柔。
周卿云知道,再過幾年,這里會是另一番景象。
他知道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樓,知道那條蜿蜒如龍的天際線,知道那些徹夜不滅的霓虹燈。
他知道浦東會成為中國的驕傲,會成為世界的奇跡。
可他更知道,從眼前的農田到那未來的輝煌,中間要走過多少路,流過多少汗,付出多少心血。
一代人。
兩代人。
浦東的輝煌是建立在無數辛勤勞動者的汗水和心血中的。
那些在工地上揮汗如雨的工人,那些在圖紙前徹夜不眠的設計師,那些在談判桌上寸步不讓的官員,那些在異國他鄉拼命學習技術的留學生……
無數人,無數個日夜,無數的心血和汗水,才能堆出一個浦東。
而他呢?
他只是在辦一張出國的護照。
只是在為一本書尋找出版的機會。
只是在這條漫長到看不見盡頭的路上,邁出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步。
和那些真正在建設這個國家的人相比,他做的這些,又算得了什么?
渺小。
真的很渺小。
可不知道為什么。
當他想到這些的時候,連日奔波的疲憊,忽然像被江水沖走了一樣,消失得干干凈凈。
因為他明白了一個道理……
你不跑,就永遠到不了終點。
你跑了,哪怕慢,哪怕小,哪怕每一步都微不足道。
但那些步伐疊加起來,總有一天,會帶你去到你想到的地方。
這個國家,不也是這樣走過來的嗎?
周卿云深吸一口氣,推起自行車,繼續往復旦的方向騎去。
夕陽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影子很單薄。
但方向,是向前的。
同一片夕陽下,一千多公里外的首都。
陳念薇駕駛著奔馳車,緩緩行駛在長安街上。
車窗半開著,傍晚的風吹進來,帶著首都特有的干燥氣息。
前方不遠處,是王府井書店。
書店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從大門口一直蜿蜒到人行道上,拐了個彎,還在繼續往遠處延伸。
隊伍里有穿著中山裝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年輕婦女,有背著書包的學生,還有幾個穿著軍裝的年輕人。
一條紅底金字的橫幅,赫然掛在書店大門的正上方。
“卿云新作《人間煙火:農》單行本盛大開售”
陳念薇放緩車速,透過車窗看著那條長龍。
隊伍移動得很慢,但沒有人抱怨。
有已經買到書的人手里拿著書,一邊翻看著一邊向著遠處走去。
也有人和旁邊的人討論著什么,時不時發出笑聲。
還有幾個年輕人,舉著手里的書,對著同伴的相機擺姿勢。
陳念薇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道笑容。
很淺,但很甜。
她想起第一次讀到周卿云的文字時的那種震撼。
想起那些深夜,她在臺燈下一字一句地讀《山楂樹之戀》,哭得稀里嘩啦。
想起她鼓起勇氣給他寫信,然后收到回信時的驚喜。
那時候,她只是單純地欣賞一個年輕作家的才華。
她沒想到,幾個月后,她會和這個年輕人成為合伙人,會陪他回陜北老家,會為他的酒廠跑前跑后,會……
會成為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陳念薇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副駕駛座。
那里放著一個古色古香的紅木盒子。
盒子不大,一尺見方,盒蓋上是繁復的云紋雕刻。
盒子里面,裝的是周卿云《人間煙火》的中間版修改稿。
這是她臨行前,從他那里要來的。
這份手稿,今天要送到它該去的地方。
陳念薇踩下油門,奔馳車駛離王府井,往城西的方向開去。
四九城邊的這座四合院,從外面看,和京城里無數座四合院沒什么兩樣。
灰墻,灰瓦,朱漆大門,門口兩只石鼓。
墻頭的瓦松長得茂盛,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綠光。
可當陳念薇的車子停在大門口,推開那扇看似普通的朱漆大門,走進去……
里面別有洞天。
院子很大,一進又一進。
青磚墁地,打掃得一塵不染。
院中央是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假山旁種著一棵老槐樹,樹冠如蓋,遮出大片陰涼。
東西廂房的窗欞都是上好的紅木雕成,糊著明凈的玻璃。
正房的廊下掛著一排鳥籠,幾只畫眉正在里面跳來跳去,叫得歡快。
陳念薇剛走到二進院,正房的門就開了。
一個穿著棉麻休閑服的男人走出來,右手端著個紫砂茶壺,左手背在身后,站在廊下,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趙志剛!
“喲,”他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調侃,“陳念薇,我發現這兩個月你找我的次數,比之前十幾年加起來都多。今天又是什么風把你吹來了?”
陳念薇走上臺階,站在他對面,笑了笑:“怎么,不歡迎?”
趙志剛沒說話,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吧。”
兩人走進正房。屋里陳設簡單卻考究,全紅木的家具,墻上掛著幾幅字畫,案上擺著一套青花瓷茶具。
最顯眼的,是正對門口的那面墻,一整面墻的陳列柜里擺滿了各種金玉制品。
趙志剛在太師椅上坐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陳念薇坐下,把手中的紅木盒子放在茶幾上。
趙志剛看了一眼那個盒子,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他端起紫砂壺,對著壺嘴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喲,這次上門居然沒空手?還知道給我帶東西了?”
陳念薇沒說話。
趙志剛放下茶壺,伸手拿起那個盒子,掂了掂,隨口說:“這小盒子,輕飄飄的。就算是黃金,也值不了幾個錢。”
他把盒子隨手放在茶幾上,連打開的意思都沒有。
陳念薇看著他那漫不經心的樣子,忽然笑了。
“趙志剛,”她說,“我算是知道為什么趙家能放你出來做生意了。”
趙志剛挑眉:“什么意思?”
“爛泥扶不上墻,”陳念薇說,“眼里就知道賺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