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聞言愣住了。
果然都說人老成精。
周卿云這點小心思可是被謝校長猜的透透的。
不過被她這樣直接點出來,到底還是會有一點不好意思。
“校長,我……”
“行了行了,”謝校長擺擺手,忍俊不禁,“平時看你臉皮也挺厚的,怎么做生意還會不好意思?這樣可不行。”
她端起搪瓷缸喝口茶,慢悠悠地說:“要我說,你還是將生意上的事情多給你那個陳老師加加擔子,你就別瞎操心了。你那個陳老師的能力,可比你見到的要強大得多,也深厚得多。”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周卿云心里一動,想問什么,又覺得不好開口。
謝校長卻沒給他追問的機會,繼續說:“這酒,你按市價多發幾箱過來吧。到時候我讓學校辦公室主任聯系你。反正學校招待都是要買酒的,買誰的不是買?”
她頓了頓,笑了:“到時候和其他學校的人喝起自己學生釀的酒,也算是一樁美談,不是?”
周卿云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謝校長這番話,不僅打消了他的尷尬,更是在用實際行動支持他。
幾句話的功夫,就把酒廠打進復旦招待用酒的渠道了。
“謝謝校長。”他聲音有些輕。
“謝什么謝,”謝校長擺擺手,“說說正事。”
她把老花鏡重新戴上,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上。
“《白夜行》的翻譯,完成了。”
周卿云眼睛一亮。
“都是學校里幾位資深教授幫忙翻譯的,”謝校長打開檔案袋,取出厚厚一疊稿紙,“德高望重的老專家了,翻譯過不少外國文獻。這次為了你這本書,放下手頭的研究,整整忙了一個月。”
她頓了頓:“當然,不是免費的。該給的報酬你得照付。”
“那當然,”周卿云連忙說,“學生可不敢占學校的便宜。”
他沒說出口的是,其實他也考慮過找外面的翻譯公司。
但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學校最可靠,一是保密,二是水平。
現在社會上,單論翻譯水平,論文學造詣,頂尖高校的教授絕對是最頂尖的那批人。
他們都是國家翻譯外文文獻的中堅力量,用來幫助翻譯自己這本小說,說實話,真有點大材小用了。
謝校長把稿紙遞給他:“你先看看。聽說你也懂一點日語,但畢竟是半路出家,淺淺看看就行。翻譯的質量,你可以放心。”
周卿云接過稿紙,厚厚一摞,沉甸甸的。
他翻開第一頁,熟悉又陌生的文字映入眼簾。
翻譯成日文的初稿能大概看出意思。
字體工整,用詞精準,句式流暢。
他看了幾行,就知道這翻譯的水準,遠超他的預期。
“校長,”他抬起頭,“這翻譯……太好了。”
謝校長笑了笑,沒接話。
周卿云把稿紙小心地放回檔案袋。
“書現在已經幫你翻譯好了,但這在日本出版的事情,你是怎么考慮的。”謝校長問。
“這事我之前就有安排。”周卿云也沒什么好隱瞞的,將自己已經拜托陳平安夫婦去日本幫自己聯系出版社的事情和盤托出。
謝校長聞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陳平安……這個人我認識。”
周卿云一愣。
“去年復旦想從日本進口一臺高精密實驗設備,外匯額度批下來,卻找不到合適的供貨渠道,”謝校長說,“后來就是通過陳平安的關系,聯系上了日本廠家,順利把設備運回來了。”
她看著周卿云,眼神里有些深意:“這個人,不是簡單的倒爺。他手里的門路,比你能想到的還要多。”
周卿云有些意外。
他只知道陳平安是做外貿的,幫人代購些緊俏物資,賺點差價,是個國際倒爺。
但沒想到連復旦這樣的頂尖學府,都要請他幫忙。
看來自己還是小看了他。
“不過,”謝校長話鋒一轉,“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里。兩條腿走路,總是更穩當些。”
她從抽屜里又拿出一張紙,是一張海報。
“今晚,學校有個講座,”她把海報遞給周卿云,“主講人是中文系的陳教授。他剛剛結束了三年的公派訪學,從日本回國。”
周卿云接過海報。上面印著黑體字:“日本當代文學與社會:京都大學訪問學者歸國報告會”。時間:今晚七點。地點:復旦大禮堂。
“陳教授在京都大學做了三年客座研究員,”謝校長說,“日本文學圈的人脈,他應該有一些。你今晚去聽聽講座,結束后我安排你們見一面。”
她頓了頓:“出版的事,也可以問問他。他在那邊待了三年,總比我們在國內坐井觀天看得清楚。”
周卿云鄭重地把海報收好:“謝謝校長。我一定去。”
謝校長點點頭,靠在椅背上,臉上顯出幾分疲憊。
“行了,該說的都說了,”她擺擺手,“你剛下火車,也回去歇歇。晚上講座別遲到。”
周卿云站起身,卻沒有立刻走。
他看著眼前這位頭發花白的老人,看著她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看著她疲憊卻依然清明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校長,”他輕聲說,“謝謝您。”
謝校長抬起頭,看著他。
“謝我什么?”
周卿云想了想,認真地說:“謝您為我操心。謝您不嫌我煩。謝您……讓我知道,復旦有這樣的老師。”
謝校長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有些疲憊,有些欣慰,還有些不易察覺的柔軟。
“傻小子,”她說,“我是你校長。不為學生操心,為誰操心?”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去吧。好好準備。日本那邊……總會有辦法的。”
周卿云點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
門輕輕關上。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一下,一下。
他低頭看著手里的檔案袋,看著那份沉甸甸的譯稿,看著海報上“日本”那兩個字。
窗外,夕陽正濃,把復旦的老教學樓鍍成一片金黃。
他忽然覺得,這條路雖然難走,但因為有這樣的人在前面點燈,再黑的路,也不擔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