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前排領導席中。
謝校長坐在正中間,穿著深灰色的女士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她今年六十二歲了,經歷過戰爭年代,經歷過動蕩歲月,也正在見證著改革開放的進程。
此刻,她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臉上沒什么表情,但仔細看,能看見她眼角細微的顫動。
坐在她左邊的是市教育局的王副局長,五十多歲,戴眼鏡,手里拿著個筆記本,但一頁都沒翻。
他側過頭,在謝校長耳邊說了句什么,謝校長微微點頭,目光依然盯著臺上。
右邊是部隊來的代表,一位兩杠三星的上校,軍裝筆挺,坐姿端正。
他的表情更嚴肅,但眼神里有一種掩飾不住的欣賞……
這樣的歌,這樣的精神氣,是部隊最喜歡的。
更旁邊是市文化局的領導、團市委的領導、還有其他幾個大學的校長、書記。
這些平時在各種場合都能侃侃而談的人物,此刻全都安靜地聽著,看著,思考著。
謝校長忽然想起幾天前,馮秋柔來找他,說周卿云對節目有特殊要求,需要特批秘密排練。
她當時只是出于對周卿云的欣賞和信任,點了頭。
現在她明白了,周卿云要的不是特權,是效果!
是這種讓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然后被徹底征服的效果。
“這小子……”謝校長在心里默念,“總是能超出預期。”
舞臺側面,馮秋柔站在控臺旁邊,手里拿著海鷗照相機,但完全忘了使用。
她看著臺上,看著臺下,看著這一切因她參與組織而發生的震撼場面,眼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
她不是愛哭的人。
從小到大,學舞蹈壓腿再疼她沒哭過,排練節目再累她沒哭過,被人誤解再委屈她也沒哭過。
但此刻,聽著這首她參與打磨的歌,看著它引發的山呼海嘯,她控制不住了。
這是她和周卿云一起完成的。
是她把藝術社團最優秀的同學組織起來,是她一遍遍摳細節,是她和校領導溝通爭取支持。
而現在,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千倍萬倍地值了。
臺上,歌曲進入尾聲。
周卿云的聲音再次拔高,幾乎到了他嗓音的極限,但卻穩得出奇,每一個字都像砸在鼓面上:
“向前方!我們的青春勢不可擋
向前方!時代的答卷正在鋪張
向前方!燃燒的熱血永遠滾燙
讓每個腳印都化作時代樂章……!”
最后一句落下時,音樂達到最**。
銅管齊鳴,鼓點如雷,合唱團全員放聲,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情緒、所有的力量,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然后,戛然而止。
音樂停了,歌聲停了,只有最后一個音符在夜空中回蕩,慢慢消散。
燈光依然亮著,但不再刺眼,變得柔和而溫暖。
周卿云站在舞臺中央,微微喘著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閃著光。
他身后的合唱團成員們也保持著最后的姿勢,一動不動。
臺下,一片寂靜。
絕對的、徹底的、令人心悸的寂靜。
整整三秒鐘。
然后……
“轟!!!”
掌聲、歡呼聲、口哨聲、吶喊聲,所有能發出的聲音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出來!
聲浪之大,幾乎要把舞臺掀翻!
“好……!!!”
“周卿云牛逼!!!”
“再來一遍……!!!”
學生們瘋了。
前排的拼命鼓掌,手拍紅了都不知道疼。
后排死命的往前擠,想離舞臺更近一點。
有人跳起來揮舞手臂,有人把帽子扔向空中,還有人干脆把身邊同學抱起來轉圈。
混亂,但卻是充滿生機的混亂。
王建國從椅子上跳下來,抱住蘇曉禾:“聽見了嗎?聽見了嗎?這是卿云寫的!我們寢室的卿云!”
“聽見了聽見了,”蘇曉禾也激動得不行,“你快勒死我了!”
陳安娜已經沖到了最前面,扒著舞臺邊緣,仰頭看著周卿云,眼睛里全是星星。
她想喊什么,但聲音被周圍的聲浪淹沒了。
齊又晴終于站了起來。
她看著臺上那個被光芒籠罩的身影,看著他微微鞠躬致謝,看著他對臺下揮手,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她趕緊用手背擦掉,但新的眼淚又涌出來。
值了!
她在心里想。
能認識這樣的人,能看著他一步步走到今天,能在這個夜晚聽他唱這樣的歌……一切都值了。
領導席上,領導們也站了起來,鼓掌。
謝校長鼓得很用力,一下一下,節奏分明。
王副局長一邊鼓掌一邊對謝校長說:“謝老,你們復旦出了個人才啊。這歌……寫得好,唱得也好!”
部隊來的上校也點頭:“有氣勢。年輕人就要有這個精神頭。”
文化局的領導已經在腦子里盤算:這歌能不能錄下來?能不能推廣?五四青年節,太應景了!
臺上,周卿云再次鞠躬。
直起身時,他的目光掃過臺下,掃過那一張張激動的年輕面孔,掃過領導席,掃過側幕邊淚流滿面的馮秋柔,掃過后臺扒著帷幕往外觀望的李玉玲。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前排某個角落。
陳念薇站在那里。
她不知何時來到了觀眾席的最前排,但卻又沒有和其他領導坐在一起,而是獨自站在側面的陰影里。
她今天穿得很簡單,米白色的襯衫,深藍色的長褲,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后。
她沒有鼓掌,沒有歡呼,只是靜靜地看著臺上,看著周卿云。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隔著喧鬧的人聲,隔著明亮的燈光和深沉的夜色。
周卿云看見,陳念薇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很輕的動作,但很堅定。
然后,她轉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陰影里。
主持人上臺了,試圖控制場面,但臺下的歡呼聲根本停不下來。
周卿云在掌聲和吶喊聲中走下舞臺,剛進后臺,就被團團圍住了。
藝術社團的同學、其他節目的演員、甚至工作人員,全都涌了過來。
“周哥!太牛了!”
“這歌什么時候寫的?太好聽了!”
“能教我們唱嗎?我們系也想學!”
七嘴八舌,人聲鼎沸。
周卿云被圍在中間,只能不斷點頭,不斷說“謝謝”。
馮秋柔擠進來,眼睛還紅著,但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
她什么都沒說,只是用力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然后轉身對大家喊:“好了好了,讓周卿云休息一下!后面還有節目呢!”
她護著周卿云擠出人群,來到相對安靜的角落。
“喝水。”她遞過來一個軍用水壺。
周卿云接過來,仰頭灌了幾大口。
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他才感覺到嗓子火辣辣地疼……剛才唱得太用力了。
“效果……”他沙啞著嗓子問。
“你聽不見嗎?”馮秋柔笑了,指著外面依然沒有平息的聲浪,“這還用問?”
周卿云也笑了。
他靠在墻上,閉上眼睛,長長地舒了口氣。
成了。
這首歌,成了。
而此刻,操場上的聲浪還在繼續。
主持人在臺上報下一個節目,但臺下的注意力似乎還沒有完全轉移。
學生們還在交頭接耳,還在議論剛才那首歌,還在回味那種熱血沸騰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