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猶豫了一下,不知道現在這樣的自己該不該下去。
但轉念一想,既然醒了,總得跟主人打個招呼。
而且聽聲音,客人似乎是個女性,說不定是陳念薇的朋友。
深吸一口氣,周卿云扶著樓梯扶手,慢慢往下走。
木質樓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樓下客廳里,陳念薇正坐在沙發上,對面是一位五十多歲的中年女性。
女人穿著深藍色的呢子外套,圍著淺灰色圍巾,頭發燙成時髦的卷發,梳理得一絲不茍。
她端著一個白瓷茶杯,小口抿著茶,眼神溫和但帶著審視,正看著陳念薇。
“……媽,我真的不急。”陳念薇說,語氣里帶著無奈。
“不急?你虛歲都二十八了!”蘇文娟放下茶杯,“念薇啊,媽不是催你,是為你著想。你看你那些同學,孩子都上小學了。你倒好,連個對象都沒有。”
陳念薇揉了揉眉心。
她也不知道母親今天會突然從北京回上海,更不知道她會直接找到廬山村來。
一下午的聊天,話題繞來繞去,最終都落在了“婚事”上。
“我工作忙……”
“再忙也得結婚啊!”蘇文娟打斷她,“媽知道你心氣高,一般的看不上。但你也得現實點,年齡不等人。你看隔壁王阿姨家的兒子,李叔叔家的侄子,條件都不錯……”
陳念薇越聽越頭疼。
母親這次的態度比以往都要堅決,話里話外都在暗示:該定下來了。
甚至,她還拐彎抹角地提到了一個名字:秦風。
那是她們大院一起長大的孩子,比陳念薇大兩歲,現在在部委工作,前途光明。
陳念薇對秦風印象不差,小時候一起玩過,后來也見過幾次,彬彬有禮,談吐得體。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適合做朋友,但做伴侶?
她一點心思都沒有。
以前沒有,現在……
她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張年輕的臉。
現在更沒有。
不過周卿云現在還在樓上睡著。
陳念薇心里也是煩躁的不行。
她巴不得母親早點說完離開,萬一被她撞見,又是一場麻煩。
可蘇文娟今天似乎格外有耐心,從下午三點聊到現在,天都黑了,還沒有要走的意思。
甚至,她剛才還提議:“要不媽晚上在這兒給你做頓飯?好久沒下廚了。”
陳念薇趕緊推辭:“不用不用,媽,咱們出去吃吧,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錯的館子……”
話還沒說完,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陳念薇心里“咯噔”一下。
她抬頭看去。
周卿云正從樓梯上走下來。
他顯然剛睡醒,頭發亂糟糟的,襯衫皺得像咸菜,扣子解開了三顆,露出一小片胸膛。
臉上還帶著宿醉未消的迷茫,眼睛半睜半閉,一副沒完全清醒的樣子。
看到客廳里的兩個人,他愣住了。
陳念薇也愣住了。
蘇文娟更是愣住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周卿云站在樓梯中間,看著客廳里的景象,腦子“嗡”的一聲。
陳念薇坐在沙發上,對面是一位氣質優雅的中年女性,兩人眉眼間有幾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
這……這是陳念薇的母親?
周卿云頓時清醒了。
他下意識想退回去,但已經來不及了。
蘇文娟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從他亂糟糟的頭發,到皺巴巴的襯衫,再到敞開的領口……
周卿云臉“騰”地紅了。
他手忙腳亂地去扣扣子,但因為緊張,手指發抖,扣了好幾次都沒扣上。
“陳、陳老師……”他結結巴巴地開口,“我……我不知道您家有客人……”
陳念薇站起身,努力保持鎮定:“周卿云,你醒了?這是我母親。媽,這是……我學生,周卿云。”
“學生?”蘇文娟挑了挑眉。
她上下打量著周卿云。
年輕。
太年輕了。
看著也就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學生特有的青澀。
但個子很高,身材挺拔,長相清秀。
即使現在這副狼狽樣子,也能看出底子不錯。
最重要的是……
他剛從樓上下來。
從陳念薇的臥室所在的二樓下來。
最重要的是現在的樣子:剛睡醒,衣服皺巴巴,扣子都沒扣好……
蘇文娟腦子里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好啊。
合著自己辛辛苦苦說了一下午,想讓女兒早點找個人嫁了,她倒好,不聲不響地自己都已經找好了!
還是個這么年輕的!
看這長相,這身材……女兒吃得還挺好!
蘇文娟心里五味雜陳。
一方面,她為女兒終于有了對象而欣慰。
雖然這對象年齡是小了點,但至少是個人,還是個男人,總算是沒有像外界流言說的那樣,自己女兒喜歡女人。
但另一方面,她又有點說不出的別扭。
這也太突然了。
聊著聊著,自己女兒的房間里出現個男人,說不尷尬肯定是假的。
“阿姨好。”周卿云終于扣好了扣子,規規矩矩地站在樓梯口,“對不起,打擾了。”
“不打擾。”蘇文娟露出一個標準的、得體的笑容,“周同學是吧?坐,坐。”
周卿云看向陳念薇。
陳念薇點點頭:“坐吧。”
周卿云在沙發另一側坐下,離蘇文娟遠遠的,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訓話的小學生。
氣氛尷尬得能擰出水來。
蘇文娟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眼睛卻一直在周卿云身上打轉。
“周同學是……復旦的學生?”
“是的,阿姨。中文系大一。”
“大一啊……”蘇文娟拖長了聲音,“年輕真好。念薇是你老師?”
“嗯,陳老師教我們《古戲劇文學賞析》。”
“哦。”蘇文娟點點頭,又問,“那你怎么……在念薇這兒?”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
周卿云的臉更紅了。
“我……我今天中午跟雜志社的編輯吃飯,一時貪杯喝多了。趙總編,就是《萌芽》雜志社的總編,把我送回來,陳老師擔心我,所以好心收留了我一下午。”
周卿云話雖然說得磕磕絆絆,但事情還算清楚,其實他知道的情況也不多,今天他是真的喝斷片了,只能腦子里記得什么便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