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看了看大家,繼續說:“一本書,以我這種商人角度來看,我不在乎它的文學價值有多高,也不在乎它的立意有多深刻,這些都是你們讀書人關心的事情。我在乎的,是它能不能在第一眼就抓住讀者的注意力,讓人看了開頭就想看下去,看了第一章就想買整本書。”
他把稿紙放回桌上,手指在上面點了點:
“而你這本書,做到了?!?/p>
他看著周卿云,眼神里終于有了真誠的贊賞:
“連我這個平時都不怎么看書的人,看了你這開篇,都想知道后面發生了什么,那兩個孩子后來怎么樣了?那樁命案真相是什么?雪穗和亮司的命運會走向哪里?”
陳平安搖搖頭,笑了:
“小周啊,我相信,等這本書完整地出現在日本書店里的時候,一定會引起一場銷售狂潮。甚至……可能比你現在的《山楂樹之戀》在國內賣得還要火爆?!?/p>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
周卿云心里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
而此刻,陳平安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作家,心情其實很復雜。
平心而論,他對周卿云確實有敵意。
哪個當爹的看見自己寶貝女兒被一個陌生小子迷得五迷三道,心里能舒服?
尤其是安娜那丫頭,提起周卿云時眼睛都在發光,那種毫不掩飾的喜歡和崇拜,讓他這個當爹的又欣慰又酸楚。
可看了這《白夜行》的開篇,他又不得不承認:這小子,是真有才華。
怪不得能把安娜迷成這樣。
這世上有才華的年輕人不多,既有才華又懂得審時度勢、知道什么該寫什么不該寫的,更少。
周卿云顯然屬于后者,他已經不滿足于在國內文學市場取得的成就,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更廣闊的海外市場,并且一出手就是這種高質量、高水準的作品。
陳平安心里那點不爽,漸漸被欣賞取代了。
“來,給我看看?!?/p>
瑪利亞終于忍不住好奇,從丈夫手里接過那幾頁稿紙。
她中文不如丈夫流利,但閱讀沒問題。
看了幾行,她的表情也認真起來,時不時點點頭,偶爾還會輕聲念出某個句子。
等她看完,稿紙終于傳到了趙總編手里。
老趙如獲至寶,迫不及待地戴上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起來。
包廂里很安靜,只有窗外黃浦江上偶爾傳來的汽笛聲,還有趙總編翻動稿紙的沙沙聲。
周卿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余光觀察著三人的反應。
瑪利亞看稿子時眉頭微蹙,那是被故事吸引的表現;陳平安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顯然在盤算什么;而趙總編……
老趙看得最慢,最仔細。
每看一段就會停下來,眼睛盯著稿紙,嘴唇無聲地翕動,像是在品味文字的味道。
看到精彩處,他會輕輕點頭,手指在某個句子下面劃一下,那是他多年養成的職業習慣。
看完最后一頁,趙總編摘下眼鏡,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抬起頭,看向周卿云,眼神復雜得難以形容。
有驚訝,有贊嘆,有欣慰,還有一絲……感慨。
“卿云啊……”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這小子……”
后面的話他沒說,但周卿云懂。
從《向南的車票》那個略顯青澀的短篇,到《山楂樹之戀》的一鳴驚人,再到《人間煙火》的厚重深沉,現在又是這部《白夜行》……懸疑、黑暗、對人性的深刻剖析。
這小子,總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開出最別樣的花。
“趙總編,”周卿云誠懇地說,“這書還只是個提綱,很多細節還得打磨?!?/p>
“提綱已經夠驚艷了,”趙總編擺擺手,“骨架立起來了,血肉慢慢填就是。關鍵是……”
他看了眼陳平安:“這書的方向,選得太對了?!?/p>
陳平安哈哈大笑,端起酒杯:
“來!為了小周的新書,為了咱們未來的合作,干一杯!”
“干!”
四個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接下來的飯局,氣氛徹底熱絡起來。
陳平安夫婦輪番給周卿云敬酒,話里話外都是欣賞和期許。
趙總編也不甘落后,一邊跟陳平安聊著出版行業的門道,一邊時不時跟周卿云碰一杯。
周卿云酒量其實不差,畢竟是大西北的娃娃。
但好漢也可架不住這三個人車輪戰,一杯接一杯的茅臺下肚。
半錢的小酒杯看起來每杯沒有多少。
但你扛不住根本記不清自己到底喝了多少杯。
漸漸地,周卿云的腦子開始發暈,視線也有些模糊。
“小周,再喝一杯!你這書寫出來,老哥我負責給你賣到日本去!”
“陳叔,我真……喝不動了……”
“年輕人怎么能說自己不行!來,滿上!”
又是一杯。
周卿云感覺胃里翻江倒海,強忍著才沒吐出來。
他看了眼趙總編,老趙正跟瑪利亞聊著什么,完全沒注意到他的窘境。
這老狐貍,肯定是故意的。
周卿云心里苦笑。
好不容易熬到飯局結束,周卿云已經站不穩了。
趙總編架著他,跟陳平安夫婦道別。
“陳老板,今天就到這兒吧,”趙總編說,“我送小周回去。”
“好好好,”陳平安握著周卿云的手,用力搖了搖,“老弟??!嗝……這本書你就好好寫,老哥我在日本還是有一些門路的,幾家出版社我都有認識的人。等你的書寫完,翻譯好,大哥絕對幫你在出版社里談出一個好價格出來!”
他拍著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勢。
周卿云迷迷糊糊地點頭:“謝……謝謝陳叔……”
“客氣啥!都是一家人!”
陳平安一直把兩人送到酒店門口,看著趙總編攙著周卿云上了出租車,才揮手告別。
等出租車消失在街角,陳平安臉上的醉意瞬間褪去。
他轉過身,看見妻子正死死拉著女兒的手。
陳安娜一臉不情愿,眼睛還望著出租車消失的方向。
“爸!你干嘛不讓我送周卿云回去!”陳安娜跺腳。
陳平安板起臉:“送什么送?一個姑娘家,送一個喝醉的男人回家,像什么話?”
“趙總編也在啊!”
“那也不行?!标惼桨矓蒯斀罔F。
他拉著女兒往酒店里走,心里一陣后怕。
剛才飯桌上,他其實根本沒有喝到量。
常年在蘇聯做生意,酒量早就練出來了。
那點茅臺對他來說就是“灑灑水”。
可周卿云不一樣,那小子是真醉了。
這種時候,他怎么可能讓女兒去送?
陳平安想起當年,自己也是被瑪利亞灌醉后……才有的陳安娜,才有的自己娶了一個外國媳婦。
他搖搖頭,把那些回憶趕出腦海。
那樣的“錯誤”,絕對不能再發生第二次!
“爸,你太保守了!”陳安娜還在抗議。
“保守點好,”陳平安語氣嚴肅,“安娜,爸爸是過來人。有些事情,一步錯,步步錯。周卿云那小子……確實有才華,爸爸也欣賞他。但你們現在,就是同學關系,最多算朋友。該保持的距離,必須保持。”
瑪利亞在旁邊點頭:“你爸說得對?!?/p>
陳安娜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終于不情不愿地“哦”了一聲。
一家三口走進電梯。
陳平安按下三樓按鈕,心里卻在盤算另一件事。
《白夜行》……
這書要是真寫出來,在日本市場說不定真能掀起風浪。
他得提前聯系那幾個日本出版社的老朋友了。
電梯緩緩上升。
而此刻的出租車上,周卿云靠在座椅上,眼睛半睜半閉。
趙總編看著他,嘆了口氣:
“小子,今天表現不錯。”
周卿云含糊地“嗯”了一聲。
“陳平安這人,雖然是個商人,但眼光毒。他能看上你的書,說明這書確實有搞頭?!壁w總編說,“不過……”
他頓了頓:
“這書寫起來,壓力會很大。你做好心理準備。”
周卿云睜開眼,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四月的上海,梧桐樹已經綠了,陽光很好。
“我知道,”他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但是我一定會寫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