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獲》四月號上市已經快一個星期了。
清明前后,上海的天氣像孩子的臉,時而陰雨綿綿,時而陽光明媚。
梧桐樹的葉子徹底綠了,密密匝匝的,在春風里沙沙作響。
這幾天,全國各大城市報刊亭里,都有一個有趣的現象……
最新一期的《收獲》,賣得出奇地好。
好到什么程度?
據出版社內部傳出的消息,頭五天的銷量,已經超過了上一期半個月的銷量。
甚至,在有些地方,短暫壓制了同期《人民文學》的銷量。
要知道,那可是《人民文學》,從他創刊的那天起,他就一直穩坐國內文學期刊的頭把交椅,從未旁落過。
而《收獲》作為后起之秀,這么多年一直都是在追趕的道路上。
這次能后來居上,靠的,正是周卿云那篇《人間煙火:農》。
靠的,就是“卿云”這個名字。
讀者用腳投票,用錢投票。
上海福州路的一家書店,老板老張這幾天樂得合不攏嘴。
“老張,還有《收獲》嗎?”
“有!剛到的,你要幾本?”
“五本!單位同事托我帶的,我跑了好幾家店都沒買到。這期的《收獲》也太難買了吧。”
這樣的對話,每天要發生好幾回。
老張趁著午后人少,一邊整理書架,一邊對隔壁日雜店的老板老李說:
“奇了怪了,這期《收獲》怎么賣這么好?我進了三十本,三天就賣光了。昨天又補了二十本,今天上午又沒了。”
老李叼著煙,瞇著眼睛:“你沒看里頭那篇文章?”
“哪篇?”
“《人間煙火》啊!寫陜北農民那個。”老李吐了個煙圈,“我兒子在復旦讀書,說這作者是他們同學,大一新生!了不得。”
“大一?”老張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我騙你干嘛?”老李湊過來,壓低聲音,“我兒子說,他們院長都親自去宿舍找那小子了。你說,這得多大面子?”
老張嘖嘖稱奇。
他想了想,從柜臺底下又翻出一本《收獲》,這是給老主顧留的,不過現在他打算自己先看一看。
翻開,找到第三十七頁。
看了幾段,老張不說話了。
他是上海本地人,從小在弄堂里長大,沒去過陜北,沒種過地。
但不知怎的,看著那些文字,他好像看見了干裂的黃土地,看見了佝僂著背的農民,看見了那個叫葛全德的漢子,在工地上揮汗如雨,在時代大潮里掙扎求生。
“寫得……真好。”老張喃喃道。
“是吧?”老李笑了,“我兒子說,他們學校現在都傳瘋了。說這周卿云啊,是文曲星下凡。”
文曲星不下凡不知道。
但《收獲》的銷量,是真真切切地上去了。
只是奇怪的是,雜志銷量上去了,但評論界卻異常沉默。
報紙上,雜志上,關于《人間煙火》的評論少得可憐。
偶爾見到一兩篇,也都是一些名不見經傳的小評論員或者文學愛好者寫的,語氣謹慎,措辭含糊。
這和去年《星光》或者《山楂樹之戀》剛上市時,那種鋪天蓋地的討論、爭辯、甚至罵戰,形成了鮮明對比。
為什么會這樣?
懂行的人心里都明白。
一來,周卿云轉型太快。
去年還是個寫青春文學、情情愛愛的新人作家,今年突然拿出一部《人間煙火》這樣的作品,厚重,深沉,扎根土地。
這種轉變太突然,很多人一時半會兒還沒適應過來。
二來,年前那場關于版稅的罵戰,打臉打得太狠。
當時跳得最歡的那批人,現在臉還腫著呢。
這會兒要是再跳出來批評《人間煙火》,萬一又被讀者和銷量懟回去,那臉還要不要了?
文人雖然臉皮厚,但也扛不住一直打啊!
所以,大家都在觀望。
大報慎重,名家沉默。
但總有人不甘寂寞。
北京幾家小報的記者,這幾天一直在東單西裱褙胡同轉悠。
他們在找一個人……王老炮。
記者們想得很美:找王老炮,讓他再寫篇文章,批評《人間煙火》。
然后他們一刊登,話題不就有了?銷量不就上去了?
可當他們好不容易摸到王老炮家門口時,卻傻眼了。
大門緊閉。
不是普通地關著,是從外面上了鎖,那種老式的鐵掛鎖,鎖得嚴嚴實實。
透過門縫往里看,院子里空蕩蕩的,晾衣繩上沒衣服,窗臺上積了薄薄一層灰。
顯然,已經有些日子沒人住了。
“怎么回事?”一個年輕記者嘀咕,“不是說王老炮就住這兒嗎?”
旁邊胡同里曬太陽的老大爺聽見了,抬起頭:
“找小王啊?他出門了。”
“出門了?去哪了?”
“那可不知道,”大爺搖著蒲扇,“就上禮拜,《收獲》剛出來那天,他家里可熱鬧了。又是罵又是摔東西的,動靜大得喲,整條胡同都聽見了。”
幾個記者對視一眼。
《收獲》出來那天……
那不就是《人間煙火》發表那天?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門就鎖上了。”大爺說,“可能是出門采風,捕捉靈感去了吧!他們這些文化人,不都這樣嗎?”
幾個記者面面相覷。
采風?
捕捉靈感?
這話,他們自己都不信。
王老炮那種人,真要覺得《人間煙火》寫得不好,肯定會跳出來大罵特罵,怎么可能“出門采風”?
唯一的解釋是……
他看了文章,發現寫得確實好,好到自己沒臉再罵了。
但又拉不下臉來認錯。
所以,干脆躲了。
眼不見,心不煩。
記者們悻悻地離開。
這條新聞,是發不出去了。
總不能寫“著名作家王老炮因無顏面對周卿云新作,閉門不出”吧?
那也太打臉了。
而在復旦校園里,周卿云的日子,卻過得像神仙一樣。
清明假期連著周末,一共三天。
他哪兒也沒去,就窩在廬山村的家里,寫《人間煙火》。
《收獲》的稿費已經送到了,整整兩千七百元。
出版社取了個整,實際字數五萬四千字不到,按千字五十算,直接五入到了兩千七。
再加上之前廣播版權費的四千元,周卿云現在身上有將近七千元的“巨款”。
差一點點就成‘萬元戶’了。
這個時代的‘萬元戶’是什么概念,那就是富裕的代名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