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春風漸漸吹散了冬末的寒意。
眼瞅著四月份即將來臨,上海的甲肝疫情也在一點點被控制。
報紙上每天通報的病例越來越少,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人們臉上的神色也輕松了許多。
學校食堂里的伙食,也在逐步恢復正常。
燉菜還是主打,但終于有了些炒菜。
雖然火候依然過猛,青菜炒得發黃,肉炒得發柴,但至少不再是糊狀物了。
這天中午,周卿云下課后來到食堂,打了份青椒肉絲和米飯。
肉絲切得粗,青椒炒得軟,味道一般,但比起前陣子的燉菜,已經算是美味。
正吃著,王建國端著飯盒湊過來。
“卿云,下午沒課吧?”
“沒,怎么了?”
“去你那兒唄,”王建國壓低聲音,“我想吃顧湘做的剁椒魚頭了。昨天做夢都夢見了,饞得我半夜爬起來喝水。”
周卿云笑了:“人家顧湘是你家廚子啊?說做就做?”
“只要她能炒,當我干媽我都認!”王建國拍胸脯,“我來買菜,魚頭我來買,調料我來備,她只管做就行。”
旁邊的李建軍也湊過來:“我也去,算我一份錢,我也能叫干媽。”
“還有我,”陳衛東舉手,“我出飲料錢,我就不叫干媽了,我怕我親媽知道會打死我。”
“你們這是……”周卿云看著這群饞蟲,哭笑不得。
“改善伙食,改善伙食。”王建國嘿嘿笑,“你看食堂這菜,雖然比前陣子好點了,但跟顧湘的手藝比,差遠了。”
周卿云想想也是。
這段時間,廬山村的小樓確實成了大家改善伙食的重要據點。
顧湘的手藝現在已經名聲在外,這段時間班上經常有同學問周卿云他們什么時候再聚餐。
“行吧,”周卿云點頭,“不過得問問顧湘愿不愿意。人家姑娘又不是咱們的廚娘。”
“那當然,”王建國說,“我這就去找她。她要是不愿意,我……我就給她打一個星期的開水!”
“得了吧你,”李建軍笑他,“人家顧湘要你打水?”
說說笑笑間,午飯吃完了。
周卿云和室友們分開,獨自往廬山村走。
三月底的上海,已經有了春天的氣息。
就連路邊的迎春花都悄悄的開了,黃燦燦的一叢叢,惹人喜愛。
走到家門口時,周卿云愣住了。
院門口蹲著兩個人。
一左一右,像兩個門神。
左邊那個,穿著灰色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里夾著根香煙,正瞇著眼睛曬太陽。
右邊那個,穿著藏青色的夾克,戴著黑框眼鏡,也叼著煙,正低頭看著地上的螞蟻搬家。
這不是趙明誠總編和李文俊總編嗎。
兩人那架勢,那神態,活像兩個蹲在村口曬太陽、回憶往昔的老農民。
如果不看他們身上的衣服和身邊的公文包的話。
周卿云趕緊快走幾步。
“趙總編,李總編,你們怎么來了?”他聲音里帶著驚喜,也帶著些不好意思,“來之前和我說一聲嘛,我就不去上課了,在家等著你們。”
這兩位可是他的衣食父母,《萌芽》和《收獲》的總編,文壇大佬級別的人物。
讓人家蹲在門口等,太失禮了。
趙明誠聽見聲音,抬起頭,看見周卿云,笑了。
“沒事沒事,”他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灰,“好久沒回學校轉轉了,和老李在這曬曬太陽,回憶回憶過去,吹吹牛,挺好。”
李文俊也站起來,推了推眼鏡,笑著說:“是啊,這段時間我都快忙死了。難得出來偷個懶,你就讓我多偷會兒吧。”
話雖這么說,周卿云哪敢真讓他們在門口曬太陽?
“快請進快請進,”他趕緊開門,“屋里坐,我給你們泡茶。”
三人進了屋。
客廳里很整潔,齊又晴昨天剛來打掃過。
桌椅擦得干干凈凈,地面拖得一塵不染,窗臺上的那盆茉莉花還開著,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周卿云讓兩位總編在沙發上坐下,自己轉身去廚房燒水泡茶。
等他把茶端出來時,趙明誠和李文俊正在打量屋里的陳設。
“這房子不錯,”李文俊點頭,“安靜,適合寫作。”
“就是沒有裝電話,”趙明誠說,“每次找你都要碰運氣。”
周卿云把茶杯放在兩人面前:“趙總編,李總編,請喝茶。”
“好,好。”李文俊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嗯,茉莉花茶,香。”
趙明誠也喝了一口,放下茶杯,這才進入正題。
“卿云啊,我這次來,主要是陪老李過來認認路,”他說著,看向李總編,“順便……給你送點錢。”
送錢?
周卿云一愣。
趙明誠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從里面抽出兩張匯票,放在桌上。
“這是……”周卿云抬起頭,有些疑惑。
《山楂樹之戀》單行本的版稅?
不對啊,上次趙總編說過,預訂單都算進去了,整整三十五萬本。
就算賣得再快,也不會這么快就賣完了吧?
趙明誠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釋道:
“這不是版稅,是廣播版權費。”
“廣播版權?”周卿云更疑惑了。
“對,”李文俊接過話,“上海臺和中央臺都看中了《山楂樹之戀》,想做成廣播小說,在電臺里連播。這是他們買版權的費用,一家兩千。”
他頓了頓,補充道:
“錢不多,你也別嫌少。廣播這玩意兒,現在正火著呢。受眾人群比文學讀者多多了。”
周卿云點點頭。
這個他當然知道。
1988年,電視還沒完全普及,廣播依然是老百姓最重要的娛樂方式之一。
評書、廣播劇、小說連播,都是最受歡迎的節目。
單田芳的《白眉大俠》今年剛出,火得一塌糊涂。
就連王建國那個平時只愛看物理書的家伙,中午都會守在收音機前,聽得如癡如醉。
“廣播的受眾人群很大,”趙明誠接著說,“我想著,這對單行本的宣傳有好處。很多人聽廣播,總有漏掉的時候,或者聽得不過癮,到時候說不定就會去買本書,好好補補課。所以我就替你答應了下來。”
周卿云明白了。
這是好事。
而且四千塊錢,在這個年代可不算小數目。
另外正如趙總編所說,廣播能極大提升作品的知名度,對后續的銷售肯定有幫助。
“謝謝趙總編,”周卿云真誠地說,“您替我考慮得太周到了。”
“應該的,”趙明誠擺擺手,“你是我們《萌芽》捧出來的作者,你的作品好了,我們臉上也有光。”
李文俊在旁邊喝茶,沒說話,但眼里帶著笑意。
周卿云把兩張匯票收好,心里踏實了不少。
這四千塊錢,他就不打算寄回家里了。
之前捐了六萬三,母親來信說已經夠用了。
這錢留在自己身邊,可以應急,也可以改善改善生活。
小金庫終于又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