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的這個問題把滿倉叔問住了。
他想了半天,試探著說:“最出名?那……那應該是米脂小米吧?”
“對!”周卿云眼睛更亮了,“米脂小米,從古時候就因為‘米汁淅之如脂’而得名,據(jù)說以前還當過貢品。還有米脂紅蔥,也是一絕。”
“是啊,”滿倉叔點頭,“可那有啥用?再有名,那還不是小米嗎?別的地方又不是沒有。再說小米產(chǎn)量本來就不高,家家戶戶種那么點,自己吃都不夠,哪有多余的往外面賣?”
這是實話。
小米是細糧,產(chǎn)量低。
一畝地,種玉米能收四五百斤(PS:這里老魚查的是八十年代‘老八趟’的產(chǎn)量,如果不對,還請大家指正),種小米卻只能收兩三百斤。
所以雖然米脂小米有名,但種植面積不大,多是自家吃,很少外銷。
“所以,”周卿云說,“我們不是單純的賣小米。”
“不賣?”滿倉叔愣了,“那干啥?”
“我們收。”周卿云一字一句地說,“在全縣范圍內(nèi),大量的收。”
“什么?”滿倉叔霍地站起來,“收這玩意干嘛?咱自己都種,還收別人的?”
周卿云示意他坐下,慢慢解釋:
“叔,我記得以前,咱們村是不是有個釀小米酒的作坊?我小時候還喝過,那時候過年,村里都會給每家每戶分上一些。”
提到這個,滿倉叔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是有,”他點點頭,語氣里帶著懷念,“那酒……是真香啊。用咱們米脂的小米釀的,醇厚,甘甜,喝多了不上頭。那時候,不光村里人喝,連縣里都有人專門來買。”
“后來呢?”周卿云問。
“后來……”滿倉叔嘆了口氣,“后來不是當資本主義尾巴割掉了嗎?作坊關了,設備砸了,酒也不讓釀了。都荒廢快二十年了。”
周卿云笑了:“叔,咱們都是自己人,而且現(xiàn)在改革開放都這么多年了,您就跟我說實話吧。”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那地方,我之前去看過。外面是荒廢了,墻倒了,屋頂塌了。但里面的東西……我知道,當年你們并沒有真砸。”
滿倉叔的眼睛猛地睜大。
他盯著周卿云,看了好幾秒,然后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無奈,也有些釋然:
“你這娃子……眼睛真毒。”
“那些年,風聲緊,”滿倉叔回憶道,“上面說要割資本主義尾巴,要把作坊砸了。我們沒辦法,只能做樣子。把外面的墻推倒幾面,把屋頂掀了,看起來像是砸了。但里面的東西:酒缸、酒甑、酒曲,我們都偷偷埋起來了。”
“埋在哪兒了?”周卿云問。
“就埋在作坊后面的土坡下,”滿倉叔說,“挖了個大坑,用油氈包好,埋得深深的。想著……萬一以后還能用呢?”
他說這話時,眼睛里閃著光。
那是希望的光。
哪怕很微弱,哪怕埋藏了二十年,但從未熄滅。
“叔,”周卿云抓住滿倉叔的手,“現(xiàn)在,時候到了。”
滿倉叔的手在抖:“你是說……重啟釀酒作坊?”
“對!”周卿云用力點頭,“一斤小米能賣多少錢?一毛二,一毛三?價格透明,都是定死的。累死累活一年,一畝地收兩百斤小米,賣二十多塊錢。但釀成酒呢?”
他的聲音激動起來:
“一斤小米酒,能賣多少錢?五毛?八毛?甚至一塊?而且,咱們村的酒,有秘方,有自己的特色。只要釀得好,不愁賣!”
滿倉叔被他說得心動了,但還有顧慮:
“可是……秘方……你九叔那個人,你是知道的。倔得很。他那釀酒秘方,傳男不傳女,傳內(nèi)不傳外。現(xiàn)在他膝下無子,他都打算把秘密帶進棺材里去了。”
周卿云知道滿倉叔說的九叔。
周九斤,村里最老的釀酒師傅。
今年七十多了,無兒無女,一個人住在村東頭的破窯洞里。
脾氣古怪,不愛說話,但釀酒的手藝是一絕。
當年村里的小米酒能出名,全靠他的秘方。
“叔,”周卿云說,“這么好的東西,不傳下去,可惜了。您去做做九叔的工作。告訴他,釀酒作坊,我們要重新開起來。錢,從這六萬三里面出。算村集體的資產(chǎn),賺了錢,全村分紅。”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
“您告訴他,這不是為了哪一個人,是為了全村。明年過年,咱們村家家戶戶是吃魚吃肉,還是白菜豆腐,就看這作坊了。”
滿倉叔沉默了很久。
爐火噼啪作響,鐵壺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
母親坐在炕沿上,安靜地聽著,手里重新拿起了鞋底,但沒納,只是握著。
終于,滿倉叔抬起頭。
他的眼睛很亮,像年輕了二十歲。
“好!”他重重一拍大腿,“我去說!九斤那個倔老頭,我就是綁,也要把他綁來!”
周卿云笑了:“叔,不用綁。您告訴他,作坊開起來,他當技術指導。每個月有工資,年底有分紅。他百年之后,這手藝,我們找可靠的年輕人,傳下去。絕不讓它斷了。”
“這主意好!”滿倉叔興奮地站起來,在窯洞里來回踱步,“九斤最怕的就是手藝失傳。要是知道我們能幫他把手藝傳下去,他肯定愿意!”
他忽然停下,看著周卿云:
“云娃子,你再說說,具體怎么弄?”
周卿云早就想好了:
“第一步,修作坊。把原來那地方清理出來,該修的修,該補的補。設備挖出來,清洗,檢查。不夠的,買新的。”
“第二步,收小米。在全縣范圍內(nèi)收,價錢可以比市場價高一兩分。咱們米脂的小米好,釀出來的酒才好。”
“第三步,釀酒。九叔負責技術,您負責管理。再找?guī)讉€機靈的年輕人當學徒,跟著九叔學。”
“第四步,賣酒。先在本縣賣,慢慢擴大到地區(qū),再到省里。只要酒好,不愁沒銷路。這個……算了,到時候我來想辦法,你們第一步先把作坊弄起來,將酒釀出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