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家的二層小洋樓,是村里最氣派的房子,瓷磚貼墻,玻璃透亮,院子里種著花草,可對林禾和林野來說,這里是最冰冷的牢籠。
小舅母王桂香是出了名的勢利眼,嘴尖牙利,從來不會給他們好臉色。自從姐弟倆住進來,家里的臟活累活,全都落在了林禾身上。
天不亮,她就要起床喂豬、做飯、掃地、洗衣服,弟弟林野才五歲,怯生生的,總是跟在她身后,像一只小尾巴。吃飯的時候,他們只能等全家人吃完,才能端著碗,夾一點剩下的飯菜,蹲在門檻邊,小口小口地吃,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吃白飯的丫頭,還敢浪費一粒米?信不信我把你趕出去!”
“野小子,別亂碰我的東西,弄壞了你姐賣了都賠不起!”
“一個賠錢貨,一個拖油瓶,真是倒了八輩子霉才收留你們!”
這些話,王桂香每天都要罵上好幾遍,像一把把鈍刀子,反復割著林禾的心。她從不反駁,只是默默低下頭,把所有的委屈都咽進肚子里。她知道,一旦反抗,等待她和弟弟的,就是無家可歸。
有一次,林野不小心打碎了王桂香的一個玻璃杯,王桂香當場就炸了,揚手就要打林野。林禾立刻把弟弟護在身后,硬生生挨了一巴掌。清脆的巴掌聲在院子里響起,她的臉頰瞬間紅腫起來,火辣辣地疼,可她咬著嘴唇,一聲沒哭,只是死死盯著王桂香。
“你還敢瞪我?”王桂香氣得跳腳。
“我賠。”林禾的聲音又輕又啞,卻帶著一股倔強,“我長大以后,一定賠你。”
那天晚上,她抱著弟弟躲在柴房里,林野摸著她紅腫的臉,小聲哭:“姐姐,疼不疼?我們什么時候回家?”
林禾把弟弟摟進懷里,強忍著眼淚,一遍遍地說:“快了,等爹攢夠錢,我們就回家。姐姐不疼,小野不怕。”
可她心里比誰都清楚,那個家,早就沒了。
她把所有的委屈、痛苦、不甘,都藏在心底,白天拼命干活,晚上借著閣樓透進來的月光,趴在破舊的課本上寫字。她知道,只有讀書,只有考上大學,只有走出這個山村,才能帶著弟弟逃離這里,才能給自己和弟弟一個真正的家。
課本上的字跡,是黑暗里唯一的光;田埂上的禾苗,是她最像的模樣——扎根泥濘,迎風生長,絕不低頭。
母親蘇蘭每個月都會從小舅家翻過山嶺,來看望林禾和林野一次。
她總是背著一個舊布包,里面裝著自家種的紅薯、腌好的咸菜,還有偷偷攢下來的幾塊零錢。她的身體越來越差,咳嗽聲越來越重,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半天,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薄紙,可每次見到姐弟倆,她都會強撐著露出笑容,一遍遍說:“阿禾,娘沒事,你好好讀書,照顧好弟弟,別受委屈。”
林禾每次都緊緊抱著母親,聞著她身上淡淡的藥味和煙火氣,心里像被刀割一樣疼。她知道,母親的病,是常年勞累、營養不良、操心過度熬出來的;她知道,父親在外地工地干最苦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飯,掙的錢 barely夠家里糊口;她知道,母親舍不得買藥,舍不得看病,硬扛著病痛,只為給她和弟弟省一點錢。
有一次,母親咳嗽得直不起腰,蹲在地上,咳出了一口血絲。林禾嚇得魂都快沒了,哭著要帶母親去看病,母親卻死死拉住她,搖搖頭:“沒事,老毛病了,吃點藥就好。阿禾,別花錢,錢要留著給你讀書。”
那天母親離開的時候,林禾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看著母親瘦弱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直到再也看不見,才蹲在地上,放聲大哭。
風穿過槐樹葉,沙沙作響,像母親溫柔的嘆息,也像她止不住的咳嗽聲。
那咳嗽聲,成了林禾童年最揪心的聲音,也成了她一生的執念——一定要快點長大,賺錢給母親治病,給家人一個安穩的家,再也不要讓他們受苦。
她把這份執念,埋進心底,像禾苗的種子,在泥土里默默扎根,等待著春風吹來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