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內,氣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九月初九的晨光透過雕花窗欞,斑駁地灑在盤龍柱上,卻驅不散那股彌漫在空氣中的血腥與焦灼。一份被火燎了一角的八百里加急軍報,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御案之上,那上面的朱批刺目驚心——北疆告急,蠻族鐵騎連破三關,邊防告急,朝野震恐。
“這是要亡我大乾的節奏啊!”
兵部尚書跪在階下,聲音顫抖,花白的胡須隨著身體的戰栗而微微抖動,“蠻族此次出動精銳鐵騎五萬,還有那些不知死活的‘拓跋死士’混雜其中,守軍節節敗退。若再不派得力大將馳援,怕是……怕是雁門關也守不住了!”
朝堂下一片死寂。平日里那些自詡忠勇的武將們,此刻大多低垂著頭,噤若寒蟬。北疆苦寒,蠻族兇殘,更兼之那詭譎多變的死士戰術,這無疑是一個燙手的山芋,誰接誰就可能腦袋搬家。
“都在裝啞巴?”皇帝的聲音從御座后傳來,聽不出喜怒,卻透著一股讓人膽寒的威壓,“平日里爭權奪利個個奮勇當先,如今國難當頭,倒成了縮頭烏龜?”
就在這時,一位身披重甲的將軍出列,正是手握重兵的鎮國公一系。他抱拳一禮,目光卻有些閃躲:“陛下,非是末將推脫。然北疆戰局詭譎,拓跋死士殺人于無形,非尋常戰陣可敵。朝中宿將雖多,卻皆不熟悉此類戰法。唯有……唯有熟知靖夜司手段之人,或許能有一戰之力。”
這話一出,大殿內頓時響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所有人的目光,或隱晦或露骨,都投向了站在文臣行列末尾的那個人——林凡。
他一身緋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松,在這滿朝文武的注視下,面容依舊冷峻如初。但他心中卻冷笑了一聲。好一招借刀殺人,鎮國公這一系早就視靖夜司為眼中釘,如今想把他送去那修羅戰場,借蠻族之手除掉他,順便還能把這燙手的責任甩個干凈,當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哦?”皇帝微微瞇起雙眼,目光如炬地掃向林凡,“林愛卿,你怎么看?”
林凡深吸一口氣,緩緩出列,跪地叩首:“臣林凡,領旨。”
這一聲回答,干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大殿內瞬間安靜了下來,連那平日里最愛挑刺的御史大夫也張大了嘴巴。誰也沒想到,這個年輕的靖夜司統領,竟真的敢接這必死之局。
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眼中閃過一絲贊賞,但也僅僅是一瞬。他直起身子,猛地將手中的玉璽重重拍在那份軍報之上。
“好!朕就等你這句話!”皇帝的聲音高亢起來,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朕任命你為北疆監軍,即刻啟程,統領北疆三軍,督察軍務,務必將蠻族鐵騎趕出大乾疆土!”
監軍。
這兩個字一出,滿朝嘩然。
監軍者,代天巡狩,握有生殺大權,甚至可節制主帥。讓一個從未帶過兵的文官去指揮那些驕兵悍將,這不僅僅是歷練,這是要把林凡架在火上烤。
“陛下不可!”那位武將急忙勸諫,“林大人雖乃國之干城,但畢竟是文官出身,且不知兵法。北疆諸將皆是百戰余生,怕是難以服眾啊!”
“難以服眾?”皇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就打到他們服為止。靖夜司能肅清京畿之亂,自然也能掃平北疆之妖。朕給他的權力,就是他的刀。若有誰敢不服,殺無赦!”
最后三個字,殺氣騰騰,瞬間鎮住了所有的異議。
林凡跪在地上,感受著那道來自御座的視線,心中明鏡一般。皇帝這是在力排眾議,也是在把他推向風口浪尖。這既是對他的信任,也是更深一層的試探。如果北疆平定,他便有了軍功,能真正壓服那些武將;如果失敗,那就是粉身碎骨,皇帝也不會為了他而動搖國本。
這是一場豪賭,賭注是林凡的命,也是大乾的國運。
“臣,定不負圣望。”林凡再次叩首,額頭觸碰冰冷的青石磚,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
半個時辰后,宮門外。
秋風蕭瑟,卷起漫天枯黃的落葉。林凡走出宮門時,感覺肩膀上的擔子沉得像是一座大山。他知道,這一次離開京城,再回來時,不知是何年何月,也不知能否活著見到這皇城的落日。
一駕不起眼的青篷馬車靜靜地停在角落的陰影里,車簾被一只纖細白皙的手緩緩掀起。
趙雅今日并未穿宮裝,而是換了一身素雅的淡青色長裙,發髻上只插了一支簡單的木簪。她站在風里,眼眶微紅,那雙平日里總是透著聰慧與堅強的眸子,此刻卻蓄滿了淚水。
“你……真的要去嗎?”她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片落葉,似乎隨時都會被風吹散。
林凡看著她,原本冷硬的心防瞬間裂開了一道縫隙。他走上前,輕輕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柔聲道:“君命難違。況且,這也是我必須走的一步棋。京城這潭水太渾了,我需要去外面的風浪里洗一洗。”
趙雅咬著下唇,顫抖著手從袖中取出一個精致的繡囊,里面裝著一縷用紅繩系好的青絲,那是她今晨親手剪下的。
“北疆苦寒,烽火連天。你要照顧好自己。”她將繡囊塞進林凡手中,眼淚終于忍不住滑落,“這縷青絲,伴你左右。你若活著,它便是你的歸途;你若……若回不來,它便是你的念想。”
林凡握緊了那帶著體溫的繡囊,指尖觸碰到那微涼的青絲,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柔情。他知道,這不僅僅是頭發,這是女子的深情與承諾。
“放心。”林凡將她拉入懷中,用力地抱了一下,感受著懷中溫軟的身軀,“這京城的燈,我會回來親手為你點亮。等我。”
趙雅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抓著他的衣襟,仿佛一松手,他就會隨風而去。
良久,林凡輕輕推開她,毅然轉身翻上了早已備好的戰馬。他沒敢再回頭,因為他怕一回頭,就看不清前路了。
“出發!”
隨著一聲令下,靖夜司的數十名黑衣死士衛隊護衛著林凡,如同一道黑色的利箭,穿透了凄迷的秋色,向著北方的天際疾馳而去。
趙雅站在風中,望著那遠去的背影,直到那一點黑色徹底消失在視野的盡頭。秋風拂過,吹干了她臉上的淚痕,卻吹不散她眼底的那抹堅定。
北疆的風,比京城更冷。
林凡策馬奔騰在官道上,風聲呼嘯,像是無數冤魂在耳邊哀嚎。他摸了摸懷中的繡囊,又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監軍也好,送死也罷。既然接下了這盤棋,那就要下到最后一步。那些想要他在北疆喪命的蠢貨,終究會明白,靖夜司的林凡,不是誰都能殺的。
天際烏云密布,一場暴雪正在醞釀。而在那云層深處,一條通往權力與生存的血路,正在林凡的腳下,緩緩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