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梁木冒著絲絲余煙,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糊味與血腥氣。林凡站在廢墟之中,任由冰冷的夜風吹動著他沾滿灰塵的衣擺。他手中緊握著那柄出鞘的刀,刀鋒上的血跡早已凝結成暗紅色,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火,幾乎吞噬了一切。他精心布置的退路,王校尉用生命換來的線索副本,都在這場沖天大火中化為烏有。
他輸了,輸得干脆利落。
李文淵的反應速度和狠辣程度,遠超他的預料。對方仿佛一條蟄伏已久的毒蟒,在他以為即將扼住其七寸時,猛然回頭,給了他致命一擊。
林凡緩緩閉眼,腦海中一遍遍回放著沖入火場時的情景。那份賬本,是唯一的原件,李文淵會如何處置?銷毀?不可能。這樣一份能牽動朝局、要挾無數人的東西,李文淵絕不會輕易毀掉。這既是他的護身符,也是他圖謀大業的資本。那么,他會把它藏在哪里?
最安全的地方,是哪里?
不是某個隱秘的暗室,也不是城外的某個別院。那些地方,只要花費時間,總能被查到。林凡的思緒飛速運轉,將李文淵的性格、習慣、權勢范圍一一拆解分析。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劃破他心中的迷霧。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對于如今的李文淵而言,整個京城,哪里比他的右相府更危險,又更安全?那里是他的老巢,是黨羽聚集之地,是任何政敵都無法輕易踏足的禁地。在風聲鶴唳的此刻,將賬本藏回自己的府邸,藏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才是李文淵最可能做出的選擇。這是一種心理上的豪賭,賭的是沒人敢搜他的府,也賭的是沒人能在他的府中全身而退。
賬本,并未真正丟失。它只是被暫時“請”回了它的歸屬地。
林凡猛地睜開雙眼,眸中的絕望與憤怒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與決然。既然你把它放了回去,那我就再取出來一次!
他不再有絲毫猶豫,轉身消失在夜色中?;氐阶√帲杆偻嗜ト狙囊律?,換上了一身更為貼緊、更為隱蔽的黑色夜行衣。他將懷中那枚皇帝所賜的金牌貼身藏好,又在腰間多纏了兩條浸了藥的軟索。這一次,他面對的不再是尋常護衛,李文淵必然會派出他真正的底牌。
半個時辰后,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現在右相府高聳的院墻外。與上次的探查不同,這一次,林凡的目標明確,心意也更加決絕。他沒有選擇上次潛入的路線,而是繞到了府邸后側一處更為僻靜的角落。這里的守衛看似薄弱,但林凡知道,看似平靜的水面下,往往暗流洶涌。
他屏住呼吸,身形如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貼著墻壁滑下,落地瞬間,整個人便矮身融入了一片叢密的陰影里。府內的巡邏路線比他記憶中更為嚴密,暗哨的數量也至少增加了一倍。顯然,上次蕭墨白的“拜訪”,已經讓李文淵警覺到了極致。
林凡如同一條耐心的毒蛇,在黑暗中緩緩穿行。他利用每一個可以藏身的角落,精確地計算著每一隊巡邏兵的間隙。他的呼吸微不可聞,心跳平穩如常,整個人仿佛與這片夜色融為了一體。他避開了三組明哨,躲過了兩處暗卡,最終,如他所料,停在了那座上次未能完全探查的書院后院。
這里,是右相府防衛的核心。
院中燈火通明,卻靜得可怕。林凡伏在屋頂的陰影中,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下方。他看到,在通往主屋的路徑上,有四名護衛呈品字形站立,他們的站位看似隨意,卻封死了所有可能的突進路線。更重要的是,這四人的氣息,沉穩如山,遠非普通武師可比。
但林凡的目標,并非主屋。他的目光,落在了主屋旁一間不起眼的偏房上。那里,是李文淵的書房。
他深吸一口氣,從腰間解下軟索,一端扣住屋檐,另一端握在手中。他算準了時機,就在院中一名護衛轉身換防的剎那,整個人如一只巨大的夜梟,順著軟索悄無聲息地滑落,沒有帶起一絲風聲,雙腳已穩穩地踩在了偏房的屋檐上。
就在他準備破瓦而入的瞬間,一股極致的危機感,如芒在背!
沒有預兆,沒有聲音,甚至沒有殺氣的流露。那是一種純粹的、來自生命層次的威脅。林凡渾身的汗毛在瞬間倒豎,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本能地向一側翻滾。
“嗤!”
一道細微的破空聲擦著他的耳畔劃過。他剛剛停留的地方,一片瓦礫無聲無息地碎裂開來,仿佛被什么無形的利刃切割過。
林凡翻滾的身形在屋脊的另一側站穩,心臟狂跳不止。他抬頭望去,只見偏房的門前,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一身再普通不過的灰色家丁服飾,面容清瘦,神態平淡,手中甚至沒有拿任何兵器。他就那么靜靜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經站了一個世紀。夜風吹動著他的衣角,卻無法撼動他分毫。他仿佛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與這府邸融為一體的山。
“閣下來了兩次,想來不是為了賞月吧?”中年男人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卻清晰地傳入林凡的耳中。
林凡沒有答話,只是緩緩將刀橫在胸前。他知道,眼前這個人,就是李文淵真正的貼身護衛,也是一座他必須翻越的大山。他的實力,遠在之前遇到的任何對手之上,甚至比那位在陳懷山府上見到的老者,也毫不遜色。
“東西,你不能拿?!敝心昴腥艘琅f平淡地陳述著,仿佛在說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拿了,就走不了。”
林凡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他知道自己不能耽擱,夜長夢多。他猛地一踏屋脊,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俯沖而下,目標直指偏房的窗戶。他沒有選擇硬撼,而是選擇了最快捷的戰術——搶!
刀光一閃,化作一道凄冷的銀練,直劈中年男人的面門。這一刀,快、準、狠,蘊含了他十二成的力量。他要逼退對方,為自己爭取哪怕一息的時間。
然而,中年男人只是不緊不慢地抬起了右手。他的手指修長,看起來毫無力量。但就是這只手,在后發先至的情況下,精準地捏住了林凡的刀鋒。
“?!钡囊宦暣囗懀缤鹗粨?。林凡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從刀身傳來,虎口瞬間劇震,那柄陪伴他多年的精鋼長刀,竟被對方兩根手指硬生生夾住,再難寸進!
林凡心中大駭,手腕猛然一絞,刀鋒順勢回削,同時左拳緊握,帶著破風聲直搗對方胸膛。變招之快,反應之速,已是他的極限。
但中年男人只是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贊許,捏著刀鋒的手指微微一錯,林凡的刀身瞬間扭曲,一股巧勁將他的人帶得一個趔趄。與此同時,他的另一只手幻化成掌,后發先至,不偏不倚地拍在了林凡的拳頭上。
“砰!”
林凡只覺得拳骨欲裂,整個人被這股柔韌而霸道的力道震得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院墻上,噴出一口鮮血。
實力差距,竟如此懸殊!
“你的刀法很好,但你的殺氣太重?!敝心昴腥怂砷_手指,那柄長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走吧,念在你是條漢子,我不想趕盡殺絕。”
林凡掙扎著站起來,擦去嘴角的血跡,眼中卻燃燒起不屈的火焰。他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偏房窗口,他知道賬本就在里面,放棄,意味著前功盡棄。
“東西,我必須拿?!彼曇羯硢?,卻異常堅定。
中年男人眉頭微皺:“閣下這是何苦?”
話音未落,林凡再次動了!但他這次沖向的不是中年男人,而是院墻。他將手中的軟索猛地甩出,纏住墻頭的琉璃瓦,整個人借力再次騰空,竟是想逃離。
中年男人眼神一冷,正要追擊,卻見林凡在半空中身形一折,如一片大鵬展翅,反撲向了偏房的屋頂!
“雕蟲小技!”
中年男人冷哼一聲,腳下猛地一踏,地面瞬間龜裂,他的人如炮彈般沖天而起,比林凡更快一步抵達屋頂,一腳踹向林凡的心口。
林凡在空中避無可避,卻是不閃不避,張口噴出一股血霧。血霧在夜風中迅速散開,腥氣刺鼻。
中年男人眉頭一皺,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就在這一剎那的停滯,林凡的左手已經閃電般探出,不是攻向他,而是狠狠地拍在了他腳下的屋瓦上!
“咔嚓!”
整片屋瓦應聲碎裂,林凡的身影順著破洞直墜而入!中年男人一腳踏空,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訝。他沒想到,林凡竟是用如此搏命的方式,以傷換機!
林凡摔在書房的地板上,顧不上滿身疼痛,一個翻滾便沖向了那張紫檀木書案。他一把拉開案下的暗格,那本熟悉的、用油布包裹的賬本,正靜靜地躺在那里。
他一把抓起賬本,塞入懷中。身后,已傳來屋頂被破開的巨響。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機會。
他沒有選擇從門或窗逃走,而是沖向了書房內墻。他記得上次探查時,這面墻后似乎是一條通往后花園的窄道。
“轟!”
墻壁被中年男人一掌拍得粉碎,碎木飛濺。林凡已順著墻后的窄道狂奔而出。身后,那道如同跗骨之蛆的壓迫感緊追不舍。
林凡知道自己跑不過他。他猛地停步,轉身將懷中賬本向空中一拋,同時身體向后仰倒,雙腳在地面上猛力一蹬,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倒射向另一側的假山。
中年男人下意識地抬頭看向賬本,出手去抓。而就在他視線離開林凡的那一瞬,林凡已經射入假山之后,身影消失無蹤。
中年男人凌空一把抓住賬本,落在地上,臉色陰沉如水。他看了一眼空無一人的假山,又看了看手中的賬本,眼神復雜。
他走到假山前,沉默了片刻,最終沒有追擊。他低聲自語道:“有意思……”
片刻之后,假山之后,林凡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著。他看著中年男人拿著賬本返回書房,最終消失在門后,才緩緩松了口氣。他拿出的,不過是懷中另一本大小相似的書冊。真正的賬本,在他沖入書房的瞬間,就已經被他用巧妙的障眼法換下,藏在了衣袖最深處。
賭的就是那一瞬間的混亂!
他不敢再停留,拖著受傷的身體,用盡最后的力氣,翻出院墻,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懷中,賬本的輪廓依舊清晰可辨。雖然付出了重傷的代價,但失而復得的它,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