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晚璇中午在崔家吃的飯,桌上擺著蒸雞蛋、青菜和一碗豆腐,主食是稀粥配雜糧餅,這些已是尋常農家能拿出的最好吃食了。
這豆腐是她今早送來的,楚家每日都要做上一兩鍋豆腐,由二哥楊皓挑去圩場或者各村售賣。
此次來徐莊村,她特意帶了三塊,分別送給崔家、里正家和張大嘴家,至于給師父家的那塊,通常會在送柴火時,一并捎到縣城醫館。
盛晚璇剛放下碗筷,院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身形格外壯實的漢子喘著粗氣剎在崔家院子里——寬肩厚背,胳膊上的肌肉線條隔著粗布衣裳都繃得緊實,是實打實的壯碩。
皮膚是常年日曬雨淋的健康黝黑,模樣算不上出眾,卻周正耐看,眉宇間透著莊稼人特有的實在勁兒,看著就憨厚靠譜。
他目光徑直落在盛晚璇頭上,聲音帶著明顯的焦灼:“時安說,你腦袋受傷了?”
來人正是閨蜜的大哥——周磊。
閨蜜常說,相比親弟弟楚時安,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大哥,反倒更像與她血脈相連的親人。
她們家這八口人,是錢奶奶一手湊起來的緣分——
九年前,閨蜜與楚時安姐弟倆,和周磊、楊皓一同從北方大同鎮往南逃難,一路顛沛流離,到了桂泉縣后,才被錢奶奶收養。
后來奶奶又接連收養了夏清瀾、田辛兒和楚歲安,便成了如今七孩一老的大家庭。
這七個孩子里,唯有閨蜜和楚時安是親姐弟,其余幾人彼此間并無血緣,卻相處得極為親厚,和親兄弟姐妹別無二致。
錢奶奶是持有河灣村戶籍的正經村民,而他們七個目前仍頂著流民的身份。
周磊懷里抱著個用粗布裹得嚴實的圓筒物件,粗糙的手指三兩下扯開粗布,里面露出一個竹筒水壺,道:“這是小徐大夫給開的藥,已經熬好了,快趁熱喝。”
說著又從腰間摸出個小瓷瓶,“藥油也帶來了,一會你抹上,腦子受傷可不是小事,萬不能敷衍了事!”
他瞥見盛晚璇手腕上的磨傷,濃眉瞬間皺起,滿臉關切,“手腕怎么也傷了?下午掏井的活你別管了,我來干。你只管歇著,有什么事喊我就成。”
“謝謝大哥。”盛晚璇接過水壺便輕抿一口,滾燙的藥汁燙得她舌尖發麻,下意識吐了出來。
她望著周磊,眼里滿是震驚:“這藥還這么燙,你該不會一路從縣城跑來的吧?”
徐莊村距縣城足有十里,換算現代單位大約是5.76公里。對常跑馬拉松的盛晚璇而言,這路程本不算什么。
但問題是,此刻正值酷暑正午,烈日當空,換作是她絕無可能堅持跑完。
再看周磊,汗水順著他黝黑的臉頰不斷滾落,粗布衣衫早已被浸透,卻只是憨笑著說:“小徐大夫說,這藥一定要趁熱喝才管用。”
崔家四口笑著瞧倆兄妹,崔母已經盛了一碗熱粥,拉著周磊到桌前坐下,話語氣盡顯慈愛與關心:
“這個點急沖沖跑來,肯定沒吃飯吧?就在我家湊合兩口。要說小璇也是不聽勸,摔跤了也不肯回家休息,非得幫著村里把活干完才行。
不過你也別太擔心了,你瞅小璇能說能笑的,可見傷得沒你想得那么重,但是該休息的還是要休息。
下午有你這把好手在,剩下那點掏井的活兒,費不了多大功夫。等忙完后,趕緊帶小璇回家歇著。”
周磊本想立刻帶晚璇回家歇息,可幾番溝通,終究沒能說動她。
盛晚璇執意要留在徐莊村,說自己今日還有事沒辦完——她才剛挖好坑,還沒看著張大嘴受教訓,哪能這時候走。
周磊見她態度堅決,也沒別的法子,只得盯著她把藥喝完,心里才稍稍放下些。他又跟崔家父母道了謝,這才落座吃飯。
“謝什么。”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家旺的命都是你救的,你這孩子總這么客氣。”
崔家人雖不通醫術,卻識得一些常見的草藥,農閑時會上山采藥換錢貼補家用。
一次,崔家兒子崔家旺采藥時不慎被毒蛇咬傷,幸得打獵路過的周磊撞見,背著他狂奔到濟仁堂,這才從鬼門關搶回一條命。
雖落下個跛腳的毛病,但能保住命就是萬幸。
兩家人因著這分救命之恩開始往來。
崔母心疼他們祖孫八口艱難求生,即便自家日子也不寬裕,但每逢殺豬宰雞,總會讓兒女給楚家送去一份;楚家做的豆腐、上山打的獵物,也常會分些給崔家。
一來二去,兩家人便愈發親近了。
午飯后,盛晚璇本想在竹榻上打個小盹,誰知藥效上來,轉眼便沉沉睡去。
這一覺,竟直接睡到了夜半時分。
一記銅鑼聲冷不丁刺破夜的沉寂,如一道凌厲的閃電撕開夢境,硬生生將她驚醒。
緊接著,“有賊”的呼喊聲劃破夜空,夾雜著村民追攆的嘈雜聲響。
盛晚璇瞥了眼窗外的天色,心里暗忖:原來都這么晚了?聽著外頭的動靜,想來是楚時安動手了。
她心中不免詫異,竟這般快?
上午楚時安說今晚便辦成,她還當是少年人隨口吹牛,莫非竟是真的全安排妥當了?
她連忙從竹榻上起身。
旁邊正坐在椅上閉目養神的周磊,此刻也睜開了眼,見她要起來,忙伸手扶了一把,關切問道:“怎么樣?頭還疼嗎?”
“睡了一覺好多了。”盛晚璇隨口應著,腳下未停,“走,我們出去瞧瞧,想來是有好戲看了。”
崔家屋內亮起了燭火,一家四口聽聞外頭的動靜,也紛紛起身。
幾人稍作商量,便讓崔家旺留守家中,其余人各抄起家伙出門查看。
崔母忙勸盛晚璇留在家中休息,可這出好戲她怎肯錯過,回了句“無礙”,便跟著一同出門了。
火光照亮了半個村子,不少村民舉著火把,喊著“抓賊”,一窩蜂往后山跑去。
崔家就挨著村尾,離這邊動靜極近,幾人幾步便跟到了人群后頭。
遠遠就見張大嘴和她男人徐虎,弓著背抬著一口沉重的木箱,正鬼鬼祟祟地往后山去。
大批人的急促腳步聲,再加上突來的火光,瞬間驚到了這對夫妻倆。
二人腳下頓時慌亂,一個重心不穩,“哐當”一聲,沉重的箱子狠狠砸在地上,塵土飛揚。
“張大嘴、徐虎!你們夫妻倆怎么在這?”走在人群前方的村民高聲喝問,“方才不是說你家遭賊了,怎么不在家,反倒抬著箱子往后山跑?”
張大嘴本就驚得魂飛魄散,一聽這話,火氣瞬間竄上頭頂,叉著腰尖聲罵道:
“放你娘的屁!你家才遭賊了!你們一個個的,莫不是眼紅我賣靈芝賺了錢,心里憋著壞水?就盼著我家出事,好看我笑話是不是?”
她唾沫星子橫飛,眼神怨毒地掃過圍觀的村民,越罵越兇,“一個個心腸黑得跟鍋底似的,就見不得別人過好日子是吧?
我家得了好東西,去后山找個安生地方藏著,這也礙你們眼了?大半夜的不睡覺,全跑這來多管閑事,閑得慌是不是!”
嘴上罵得兇狠,心里卻早已暗自叫苦——如今這么多雙眼睛盯著,她還怎么把那臭丫頭丟進深山的陷阱里?得趕緊想轍把這群人支走,才能好好處置了她。
若是被人發現,那丫頭雖是流民,可終究是一條人命,搞不好要惹上人命官司,到時候吃不了兜著走!
村民們一聽這話,氣得直跺腳。
走在前頭的老漢怒道:“天殺的!今兒村里遭了賊,大伙生怕你家有個閃失,火急火燎趕來幫忙,合著倒成了我們的不是!”
一旁婦人叉著腰接話:“好心當成驢肝肺!往后你徐虎家塌了、燒了、毀了,我要是再伸一根手指頭——”她啐了口唾沫,“誰管誰就是孫子!”
“就是!大半夜爬起來,還不是想著幫你抓賊,反倒挨你一頓罵,氣不氣人!”
“誰說我家遭賊了?都瞎傳個什么勁!”張大嘴心知不能久留,怕被人發現箱子里的人,話鋒陡然一轉,梗著脖子嚷道,
“行!這東西我不藏了還不行嗎?都給我散了回家去!別在這杵著礙事,真惹急了我,誰也別想好過!”
可這出好戲才剛開場,楚時安豈會讓它就這么草草散場?
就在這時,幾聲兇狠的狗吠陡然炸響,兩條獵犬如離弦之箭般朝這邊猛撲過來,行至木箱前又猛地剎住身形,齜牙咧嘴地對著箱子狂吠不止。
人群后方的周磊和盛晚璇一眼便認出,這是自家的小財和小進。
盛晚璇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來得正是時候。
周磊見此情形也瞬間了然,小璇先前說今晚還有事,指的該就是眼前這樁了。
張大嘴被獵犬嚇得臉色煞白,跌跌撞撞躲到徐虎身后,扯著嗓子喊:“哪來的野狗在這發瘋!還不趕緊牽走,信不信我把這兩畜生宰了燉肉!”
刻意拔高的語調里,滿是虛張聲勢的慌亂。
就在這時,楚時安和何捕頭二人氣喘吁吁地出現在眾人面前,顯然是一路疾跑趕來的。
張大嘴不認識何捕頭,卻認得他身上的官差衣衫,心瞬間沉到了谷底,慌得手腳都軟了——
萬一讓官差發現箱子里裝著個半死不活的人,她豈不是要直接被抓進大牢?怎么辦,怎么辦?
徐虎就更不濟了,臉白得像張紙,身子抖得如同篩糠,連站都站不穩,手死死攥著張大嘴的衣角,嘴唇哆嗦著半天擠不出一個字,眼底滿是驚恐,連看都不敢看何捕頭一眼。
何捕頭掃視著兩個面露心虛的人,又見那兩只對著木箱狂吠不止的獵犬,經驗老道的他一眼便知其中有貓膩,沉聲喝問:“你們大晚上不睡覺,抬著個木箱往后山去做什么?”
何捕頭會來此,說來也是湊巧。
今晚他下值歸家,路上恰巧撞見楚時安四處尋人,聽聞他要尋的是徐鵬徐醫官的得意弟子,當即心頭一動——
這可是結識徐醫官的好機會,便二話不說與楚時安一同趕來,倆人跟著獵犬一路疾跑,才追上了這邊的動靜。
何捕頭走到木箱前,見箱鎖扣得死死的,越看越不對勁:“你們不過是村里的尋常農戶,哪來這么大一箱所謂的寶貝?瞧你們這做賊心虛的模樣,里頭莫不是藏著個人吧?”
楚時安一聽這話,不知想到了什么,臉色驟變,急聲喊道:“我家獵犬不會無緣無故狂吠,肯定是在木箱上聞到我阿姐的氣味了!我阿姐這么晚都還沒回家,該不會是已經遭了毒手吧?”
這話一出,張大嘴和徐虎的臉色就更難看了。
四周圍觀的人也紛紛竊竊私語,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人群后方的崔家人剛要出聲,就被盛晚璇抬手阻止了,她微微搖頭示意眾人噤聲,低聲道:“再等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