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蕭貴妃的"關心"來得很快。
那日璇璣剛用過午膳,外頭便傳來一陣環佩叮當。蘇嬤嬤臉色微變,低聲道:"娘娘,是正殿的人。"
話音未落,一個面容俏麗的宮女已領著兩個小太監進來,手里捧著個朱漆托盤,上頭蓋著金絲帕子。
"沈良娣安好。"那宮女福了福身,笑得眉眼彎彎,"我家娘娘聽聞良娣初來乍到,恐有不慣,特命奴婢送來些補品,給良娣調養身子。"
璇璣起身還禮:"有勞貴妃娘娘掛心。"
"娘娘還說了,"那宮女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又恰好能讓滿屋子人聽見,"良娣年紀小,東宮規矩多,若是夜里睡不安穩,這盅安神湯最是管用。娘娘每日睡前都要用的。"
璇璣垂眸看那托盤。金絲帕子下隱約露出個青花瓷盅,描金繪彩,精致得很。
"替我謝過貴妃娘娘。"
那宮女又福了福身,領著人走了。腳步輕快,像是完成了什么要緊差事。
蘇嬤嬤關上門,臉上的恭順瞬間斂盡。她端起那瓷盅,掀開蓋子聞了聞,又取銀簪探進去,半晌,面色凝重。
"娘娘,"她聲音壓得極低,"這里頭有幾味藥……紅花、麝香,都是活血化瘀的。尋常人吃了無礙,但若有孕……"
她沒說完,璇璣卻懂了。
她接過那瓷盅,在鼻尖下輕輕一晃。藥香濃郁,掩不住底下那絲若有若無的腥甜。
"娘娘好快的手腳。"璇璣輕輕笑了,"我才入宮幾日,她便開始'防患于未然'了。"
蘇嬤嬤奪過瓷盅:"老奴這就去倒了。"
"慢著。"璇璣按住她的手,"倒了做什么?這么好的東西,得留著。"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頭蕭貴妃宮殿的方向,那飛檐翹角上落著今冬第一場雪,白得刺眼。
"嬤嬤,"她忽然說,"我要稱病。"
蘇嬤嬤一愣:"娘娘?"
"稱病避寵。"璇璣轉過身,眼神清亮,"既然蕭貴妃這么急著讓我'調養身子',那我就如她所愿——病給她看。"
蘇嬤嬤眉頭緊鎖:"娘娘,避寵容易,復寵難。您才入宮,太子那邊……"
"我知道。"璇璣走回榻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半幅《璇璣圖》,"但現在風口浪尖,我不想當靶子。蕭貴妃今日能送藥,明日就能送毒。我若好好的,她寢食難安。"
她抬頭看蘇嬤嬤,聲音輕卻堅定:"三千將士的命我都能等,這幾日的寵,我等不起么?"
蘇嬤嬤看著她,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復雜。半晌,她嘆了口氣:"娘娘想怎么做?"
璇璣唇角微微一揚,那笑容里卻沒有半分暖意:"勞煩嬤嬤,去請太醫。就說我……心悸氣短,夜不能寐,怕是入宮的規矩太重,身子受不住。"
二
太醫來得很快。
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姓周,生得白凈斯文,說話前先堆三分笑,一看就是宮里浸淫多年的老油子。
"良娣哪里不適?"
璇璣靠在榻上,面色蒼白——蘇嬤嬤特意替她敷了層薄粉,看著確實像那么回事。她捂著心口,聲音細弱:"勞煩大人,自入宮來,總覺胸悶氣短,夜里輾轉難眠,白日又昏昏沉沉……"
周太醫搭脈,沉吟良久,又問了飲食起居,最后收回手,笑道:"良娣這是思慮過甚,加之水土不服,需靜養調理。臣開幾副安神的方子,好生將養些時日便無礙了。"
他說著就要提筆寫方子,璇璣卻輕輕咳了一聲。
蘇嬤嬤會意,上前一步,袖中滑出一塊碎銀,不著痕跡地塞進周太醫手里:"大人辛苦了。我家娘娘這病……怕是要靜養許久吧?"
周太醫捏了捏那銀子,笑容更深了。他抬眼看了看璇璣,又看了看蘇嬤嬤,忽然壓低聲音:"良娣這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依臣看,沒有個把月,是好不利索的。"
璇璣垂眸:"有勞大人。"
"良娣客氣。"周太醫提筆寫方子,邊寫邊道,"這病需靜養,最忌打擾。臣會回稟太子殿下,良娣需閉門謝客,安心調養。"
他寫完方子,又叮囑了幾句"忌食生冷""勿動肝火"之類的場面話,便告退了。
蘇嬤嬤送他到門口,回來關上門,輕聲道:"娘娘,成了。這姓周的是個聰明人,知道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
璇璣坐起身,面上的病容一掃而空。她走到妝臺前,用清水洗去那層薄粉,露出底下清麗的面容。
"嬤嬤,去煎藥吧。"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既然病了,戲就得做全套。"
"真要喝?"
"喝。"璇璣轉過身,"不喝,怎么瞞得過那些眼睛?"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雪的氣息。遠處,東宮正殿的飛檐在雪幕中若隱若現,那里住著太子,也住著蕭貴妃的眼線。
"從今日起,"她輕聲說,"這院子里的燈,亥時便熄。對外就說我體弱,需早睡。"
蘇嬤嬤明白了:"那夜里……"
"夜里我畫我的圖。"璇璣關上窗,"嬤嬤替我守著門便是。"
三
太子聽聞消息時,正在書房批閱奏折。
來稟報的是個年輕太監,跪在下首,聲音恭謹:"殿下,太醫院來報,沈良娣病了,需靜養月余。"
拓跋弘筆尖一頓,墨汁在紙上暈開一團污跡。
"什么?。?
"說是心悸氣短,夜不能寐,水土不服所致。"
拓跋弘放下筆,沉默片刻,只"嗯"了一聲:"知道了。讓她好生養著。"
"……是。"那太監似乎沒想到太子這般冷淡,愣了愣才退下。
拓跋弘重新拿起筆,卻久久沒有落下。他想起那夜召見沈璇璣時,她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筆直,說"臣妾只是不想邊關將士白白送死"。
那樣的眼神,不該是個病弱之人該有的。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可笑。不過是個良娣,病便病了,值得他費什么心思?這東宮里,病的、死的、瘋的,還少么?
他重新蘸墨,繼續批閱奏折。只是那一頁,看了許久,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消息很快傳遍了東宮。
"聽說了么?西院那位,才侍寢一次就病倒了。"
"什么?。颗率歉1?,受不住殿下的恩寵吧。"
"我看吶,是裝病。殿下那夜從她屋里出來,臉色可不好看……"
閑言碎語像風一樣刮過宮墻,刮進璇璣的院子。她躺在榻上,聽著外頭隱約傳來的竊笑聲,反倒松了口氣。
"娘娘不生氣?"蘇嬤嬤端來藥,見她神色如常,有些意外。
"生氣什么?"璇璣接過藥碗,眉頭不皺地一飲而盡,"她們說得越難聽,我越安全。蕭貴妃聽了,才能睡個好覺。"
她把空碗遞回去,從枕下摸出一張折疊的薄紙,在燈下展開。那是她昨夜偷偷繪制的《長安城防圖》一角,密密麻麻標注著街道坊市,宮城輪廓已初具規模。
"嬤嬤,替我守著門。"
蘇嬤嬤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搬了把椅子坐在門邊。
璇璣下榻,走到書案前。白日里她"病懨懨"地躺著,書案上只擺了幾本《女誡》《內訓》充樣子,真正的圖紙都藏在暗格里。
她取出炭筆、量尺,將那張薄紙鋪在案上,開始一筆一畫地勾勒。
長安城防圖,她畫了三年。從沈家老宅的書房,到這東宮的偏殿,從未間斷。父親教她時說過,沈家的女兒,可以不會針線,不會詩詞,但不能不會畫圖。這是保命的本事,也是……殺人的本事。
她畫得很專注。朱雀大街的寬度,東西兩市的布局,宮城的十二座城門,每一處的守軍駐防、換崗時辰,都在她筆下逐漸清晰。
畫到宮城深處時,她筆尖一頓。
那里有一處標注——永安宮(已封)。那是先帝廢后的居所,據說已封了十余年。但璇璣在沈家時,曾聽父親酒后提過一句:永安宮有條密道,通往城外。
她盯著那個標注看了許久,最終沒有落筆。這是沈家祖傳的秘密,也是她最后的底牌。
窗外忽然傳來細微的響動。
璇璣動作極快,吹滅燈燭,將圖紙塞進暗格,翻身躺回榻上,一氣呵成。蘇嬤嬤也警醒地站起身,走到窗邊查看。
"娘娘,是只野貓。"
璇璣沒有應聲。她躺在黑暗中,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
那聲音不對。野貓不會在那個方向,更不會發出那種極輕的、刻意壓抑的呼吸聲。
有人在窗外,站了很久。
四
第二日,蘇嬤嬤從外頭回來,臉色比昨日更凝重。
"娘娘,查清楚了。昨夜那'野貓'……是太后宮里的人。"
璇璣正在喝藥,聞言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喝完:"太后?"
"是。老奴托了舊日的關系,打聽到太后身邊的李公公,昨夜確實來過咱們院子附近。"蘇嬤嬤壓低聲音,"娘娘,您畫的那幅圖……"
"她沒看見。"璇璣放下藥碗,"我收得快。"
但她心里清楚,太后的人既然來了,就不會空手而回。她們一定看見了什么——也許是燈影,也許是她來不及完全藏好的圖紙一角。
"嬤嬤,"她忽然問,"我母親……當年在宮里,可曾得罪過太后?"
蘇嬤嬤臉色驟變。她走到門邊,確認外頭無人,才回來低聲道:"娘娘為何這么問?"
"直覺。"璇璣看著窗外,"蕭貴妃要對付我,是明槍。太后……我入宮至今,連她的面都沒見過,她卻派人來查我。這不合常理。"
蘇嬤嬤沉默良久,最終嘆了口氣:"娘娘,有些事,老奴本不想這么早告訴您。但您既問了……"
她坐到榻邊,聲音壓得極低:"您母親沈蕓娘,當年入宮為女官,奉旨繪制《皇陵地宮圖》。圖成之后,本該封賞出宮,卻……'病故'在宮里了。"
璇璣瞳孔微縮。她想起母親臨終前緊握著她的手,渾濁的眼里滿是恐懼,掙扎著想說些什么,最后只吐出兩個字:"……小心。"
小心誰?母親沒說。原來,是這個意思。
"太后……"
"太后當年,是皇后。"蘇嬤嬤的聲音發顫,"您母親'病故'后,是太后親自料理的后事。連尸身……都沒讓沈家見。"
屋子里靜得可怕。窗外落雪無聲,卻像是有千斤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璇璣忽然笑了。那笑容極淡,像是雪地上的一道裂痕。
"所以,我入宮那日,父親對著母親的牌位說'她還是走了你走過的路'。原來……是這個意思。"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長安城的冬天真冷啊,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頭都凍裂。
"嬤嬤,"她背對著蘇嬤嬤,聲音平靜,"從今日起,我這病……要生得更重些了。"
"娘娘?"
"重到……連太后的人,都不必再來探了。"
她轉過身,眼底一片清明,映著窗外的雪光,亮得驚人:"這宮里的眼睛太多,我得找個地方,把它們都擋住。"
五
稱病的第七日,璇璣的"病情"加重了。
太醫再來診脈時,她躺在榻上,面色慘白,氣若游絲,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周太醫搭脈的手微微發抖,額上滲出細汗——他收了銀子,知道這位良娣是裝病,可今日這脈象……怎么虛成這樣?
"良娣這是……思慮傷脾,肝氣郁結,加之風寒入體……"他斟酌著詞句,"需好生靜養,切不可再勞心費神。"
蘇嬤嬤在一旁抹眼淚:"大人,我家娘娘自從病了,整日昏昏沉沉,夜里還總說胡話……這可如何是好?"
周太醫開了張更重的方子,幾乎是落荒而逃。他走后,璇璣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病態?
"娘娘這演技,不去唱戲可惜了。"蘇嬤嬤收起帕子,沒好氣道。
璇璣撐起身,笑道:"嬤嬤的眼淚也不差。"
主仆二人相視一笑,隨即又斂了神色。戲是做給外人看的,但她們心里都清楚,這出戲唱得越久,越危險。
當夜,璇璣照舊在燈下繪圖。她畫的是《宮城密道圖》,根據沈家祖傳的手札和她這些日子的觀察,將那些暗門、夾墻、廢棄的甬道,一一標注清楚。
畫到永安宮時,她筆尖一頓。
密道。那條通往城外的密道,入口究竟在何處?
她正凝神細想,窗外忽然又傳來那極輕的響動。這一次,不是呼吸聲,是衣料摩擦磚石的窸窣,極輕,極緩,像是有人在貼著墻根移動。
璇璣沒有動。她繼續低頭繪圖,仿佛什么都沒聽見,但左手已經摸到了案下的暗格。
那聲音在窗外停了片刻,隨即遠去,消失在風雪里。
蘇嬤嬤推門進來,臉色發白:"娘娘,是……"
"我知道。"璇璣吹滅燈燭,將圖紙收好,"還是太后的人。"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雪下得更大了,將整座宮城埋進一片茫茫的白里。遠處,太后居住的慈寧宮燈火闌珊,像一只蟄伏的巨獸,在雪幕中若隱若現。
"嬤嬤,"她忽然說,"明日起,把窗紙換成厚的。夜里……不必點燈了。"
"那圖還畫么?"
"畫。"璇璣關上窗,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摸黑畫。"
她走回榻邊,和衣躺下。黑暗中,她睜著眼,聽著窗外風雪呼嘯,想起母親留下的那半幅《璇璣圖》。
圖旁那行小字,她早已倒背如流:"必要時,它能保你命。但記住,畫圖的人,困不住自己。"
她以前不懂。以為母親說的是技藝,是心境?,F在她明白了——母親說的是這宮墻,是這天下,是這困住無數人的棋局。
畫圖的人,若把自己也畫進圖里,就成了死局。
她不能死。她要活著,活著走出這局棋。
窗外,雪越下越大。璇璣閉上眼睛,在黑暗中一筆一畫地描摹著那些街道、坊市、宮城輪廓。沒有燈,沒有紙,她在心里畫。
畫那扇通往城外的門。
第七日夜里,璇璣正畫到"永安宮",忽然聽到窗外有異響。
她迅速收圖滅燈,屏息靜氣。
窗外有人,站了很久才離開。
蘇嬤嬤后來告訴她:那是太后宮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