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鎮北王府。
鎮岳堂內,燭火通明。
青銅燭臺上的牛油大燭熊熊燃燒,將整個殿堂映照得如同白晝。
可這明亮的光,卻驅不散殿內那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壓抑。
徐龍象坐在正中的虎皮交椅上,一身玄黑勁裝,腰束玉帶,腳踏云紋靴。
他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節奏地輕輕敲擊,發出“噠、噠、噠”的單調聲響。
燭光映在他臉上,那張原本俊朗剛毅的面容,此刻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
那雙往日銳利如鷹的眼眸,此刻布滿了細密的血絲,眼神深處,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
他面前,站著五人。
正是他麾下五大幕僚:司空玄、范離、鐵屠、柳紅煙、墨蜃。
五人皆垂手肅立,神色凝重,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們已經在這里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從徐龍象昨夜自聽濤苑歸來,失魂落魄、狀若瘋魔,到后來將自己關在房中,傳出如同困獸般的嘶吼和墻壁被砸碎的轟響。
再到此刻,他重新出現在眾人面前,雖然表面恢復了冷靜,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
世子變了。
那種變化,不是外表,而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
仿佛有什么東西,在他心里徹底碎裂重組。
最終凝結成了一塊冰冷堅硬的、名為“毀滅”的頑鐵。
“陸地神仙……”
徐龍象終于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石摩擦,打破了死寂。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如實質般掃過面前五人,最后定格在司空玄身上:
“司空先生,你見多識廣。依你看,要對付一個陸地神仙……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司空玄心頭一凜。
這位跟隨徐驍三十年、歷經風雨的老幕僚,此刻竟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骨爬上來。
他沉吟片刻,蒼老的聲音在殿中回蕩,帶著深深的憂慮:
“世子,老朽斗膽直言——陸地神仙,已非凡俗。”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試圖讓這個年輕的主公明白,他們將要面對的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天象境,可引動天地之力,開山裂石,已算是人間絕頂。但終究……還在人的范疇。”
“而陸地神仙……”
司空玄眼中閃過一絲敬畏與恐懼交織的復雜神色:
“那是觸摸到道之門檻的存在。真氣化元,與天地共鳴,舉手投足間,已非單純的力量比拼,而是……規則的運用。”
他看向徐龍象,語重心長:
“世子,您試想,青嵐山上,那個名叫快來的二品弟子,為何能一招擊敗厲無痕?絕非他自身實力,而是他背后那位陸地神仙,隔空操控,以無上劍意,尋到了厲無痕劍法中最細微的破綻,并加以引導放大。”
“這絕非尋常武者能做到。那需要對劍道、對真氣、對天地規則的理解,達到一個我們難以想象的境界。”
“要對付這樣的存在……”
司空玄苦笑搖頭:
“正面抗衡,無異于以卵擊石。即便我們五人齊出,在陸地神仙眼中,恐怕也如同螻蟻匯聚,一腳便可踏平。”
這話說得極為直白,也極為殘酷。
殿內其余四人,臉色都變得異常難看。
鐵屠,這位以勇猛悍不畏死聞名的猛將,此刻也握緊了拳頭,眼中滿是不甘,卻不得不承認司空玄說得對。
柳紅煙美艷的臉上血色褪盡,她想起昨夜在鎮岳堂,秦牧那只在她身上游走的手,想起那股幾乎要將她撕裂的屈辱。
更想起秦牧背后那個神秘的、能操控二品弟子擊敗天象境的存在……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
墨蜃,這位精通奇門遁甲、機關暗器的奇人,眉頭緊鎖,似乎在飛快計算著什么,但最終也只是頹然一嘆。
唯有范離,這位以智謀著稱的鬼谷傳人,眼中精光閃爍,似乎還在思索對策。
徐龍象靜靜聽著,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他早就知道答案,只是需要從司空玄口中再確認一次。
“所以,”徐龍象緩緩道,“我們不能正面抗衡。”
“那該如何?”
鐵屠忍不住開口,聲音沉悶如雷,“難道就任由那狗皇帝騎在我們頭上?任由他……羞辱世子,羞辱北境?!”
最后幾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眼中怒火熊熊。
徐龍象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冰冷如刀,竟讓鐵屠這位沙場悍將都不自覺地閉上了嘴。
“當然不是。”
徐龍象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不能正面抗衡,不代表不能對付。”
他站起身,走到墻邊懸掛的九州地圖前,手指點在大秦皇城的位置:
“陸地神仙再強,也是人。是人,就有弱點,就有牽絆,就有……不得不顧忌的東西。”
“秦牧最大的弱點,就是他坐在那個位置上。”
徐龍象轉過身,燭光在他身后投下長長的陰影,如同蟄伏的巨獸:
“他是皇帝。他需要統治這個國家,需要平衡朝堂,需要安撫百姓。”
“只要他還是皇帝,只要他還想坐穩那個位置,他就不能為所欲為。他必須遵循某些規則,某些……我們可以利用的規則。”
范離眼睛一亮,接口道:
“世子是說……借勢?”
“不錯。”
徐龍象點頭,“陸地神仙的力量,我們無法抗衡。但皇帝的身份,卻給了他無數枷鎖。我們要做的,不是去對抗那股力量,而是去撬動那些枷鎖。”
“如何撬動?”柳紅煙輕聲問。
徐龍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離陽,西涼,北莽……這天下,想讓他死的人,可不止我們一個。”
他重新坐回交椅,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趙清雪那個女人,剛剛徹底收攏兵權,正需要一場對外勝利來鞏固威望。西涼劉淵,野心勃勃,兵鋒正盛。北莽……”
提到北莽,徐龍象眼中閃過一絲復雜。
徐家三代鎮守北境,與北莽血戰數十年,早已結下血海深仇。
但此刻……
“報——!”
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通傳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一名親衛跌跌撞撞沖進殿中,單膝跪地,聲音因極度驚恐而變了調:
“世子!緊急軍情!北莽……北莽大軍異動!”
“什么?!”徐龍象霍然起身!
殿中五人也是臉色劇變!
“說清楚!”徐龍象聲音森寒。
那親衛喘著粗氣,急聲道:
“半個時辰前,邊境烽火臺接連燃起!探子回報,北莽左賢王拓拔弘之弟拓跋烈,親率二十萬鐵騎,突然出現在雁門關外百里處!
兵鋒直指我北境防線!看架勢……不像是尋常劫掠,倒像是……要大舉進攻!”
“轟——!”
這個消息,如同驚雷在鎮岳堂炸響!
北莽!
二十萬鐵騎!
在這個節骨眼上?!
徐龍象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死死盯著地圖上北境與北莽交界的那條線,眼中寒光閃爍。
秦牧剛剛離開北境,回程路上。
北莽大軍就兵臨城下。
這是巧合?
還是……有人暗中操控?
“拓跋烈……”徐龍象咀嚼著這個名字,“那個莽夫,什么時候有這種膽識和決斷了?”
拓跋烈,北莽左賢王拓跋弘的胞弟,以勇猛殘暴聞名,但向來有勇無謀,行事沖動。
突然率二十萬大軍壓境,這絕非他平時的作風。
“世子!”
鐵屠猛地踏前一步,眼中戰意燃燒,聲音洪鐘:
“北莽蠻子竟敢此時來犯!末將請命,率本部五萬精銳,即刻馳援雁門關!定叫那拓跋烈有來無回!”
他是純粹的武將,思維直接。
敵人來了,那就打!
但范離卻眉頭緊鎖,沉聲道:
“鐵將軍稍安勿躁。此事……蹊蹺。”
他看向徐龍象:
“世子,秦牧前腳剛走,北莽后腳就大軍壓境。時間拿捏得如此精準,恐怕……絕非偶然。”
“范先生的意思是?”徐龍象看向他。
“兩種可能。”
范離豎起兩根手指,眼中精光閃爍:
“第一,秦牧暗中與北莽勾結,借此機會,消耗我北境兵力,削弱世子實力。”
“第二……”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北莽得知秦牧親臨北境,認為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想趁我北境接待圣駕、兵力分散或戒備松懈時,發動突襲。”
徐龍象沉默。
兩種可能,都有道理。
但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
北境,有危。
“世子!”
又一名幕僚開口,此人名叫周策,是五大幕僚之外的幕僚中最年輕的一位,擅長縱橫捭闔、外交謀略。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色,聲音急促:
“屬下以為,此乃天賜良機!”
“哦?”徐龍象看向他。
周策快步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北莽的位置:
“世子,北莽與我北境真正的敵人,是坐在皇城里的那個狗皇帝!”
他轉向徐龍象,語氣激動:
“我們憑什么要給秦牧守邊疆?憑什么要用我們北境將士的鮮血,去保衛他的江山?”
“不如……趁此機會,與北莽議和!甚至……聯合!”
“只要許以重利,比如……事成之后,割讓北境三州,與北莽平分中洲!北莽必定心動!”
“屆時,我們與北莽聯軍,揮師南下,直取皇城!秦牧身邊就算有陸地神仙,難道還能抵擋兩國百萬大軍不成?!”
這話說得極具煽動性,殿內幾人神色各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