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女……”
小漁的聲音顫抖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民女拜見陛下。”
額頭觸地。
整個人伏在落葉中,瑟瑟發(fā)抖。
她已經(jīng)知道了。
知道了那個在渡口救她的公子,就是大秦的皇帝。
那個傳說中荒淫無度、卻又有神鬼手段的皇帝。
那個讓怒江幫覆滅、讓指玄境供奉灰飛煙滅的皇帝。
那個……
此刻就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小漁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他。
她只知道怕。
怕得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秦牧看著她這副模樣,輕輕笑了笑。
那笑容很溫和,沒有任何威壓,如同春風拂過湖面。
“起來吧。”他說。
聲音也很溫和,溫和得像是在哄一只受驚的小貓。
小漁卻不敢動。
她依舊伏在地上,肩膀劇烈顫抖,額頭抵著落葉,不敢抬起。
秦牧沒有再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月光灑在他身上,月白長袍泛著溫潤的光,他負手而立,姿態(tài)從容,仿佛在等待什么。
片刻后。
小漁終于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站了起來。
她的腿還在發(fā)軟,身子搖搖晃晃,扶著旁邊的樹干才勉強站穩(wěn)。
她低著頭,不敢看秦牧,也不敢看秦牧身后那個氣質清冷的女子。
只是絞著衣角,瑟瑟發(fā)抖。
就在這時——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空地邊緣。
趙清雪的眸光,驟然一顫。
她猛地轉頭,看向那道身影。
月光下,那是一個女子。
她穿著一身玄黑勁裝,衣襟袖口繡著暗銀色的流云紋,長發(fā)利落地束成高馬尾,面容冷峻而英氣。
她的衣服……
趙清雪記得。
就是她。
剛才出現(xiàn)在江面上、從龍軀中浮現(xiàn)的——
墨鴉。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分明是一個女子。
趙清雪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看著那個女子走到秦牧面前,單膝跪地,動作干脆利落,不帶絲毫多余。
“陛下,”那女子開口,聲音清冷而平穩(wěn),與方才那道嘶啞如砂石摩擦的聲音截然不同,“臣已完成命令。”
臣?
趙清雪的眼眸,微微一瞇。
她看著那女子,看著那張冷峻英氣的臉,看著那身勁裝上熟悉的暗銀流云紋,看著那雙此刻低垂的、卻依舊透著銳利的眼眸。
腦海中,無數(shù)碎片驟然拼合。
趙清雪深吸一口氣。
果然。
果然是這樣。
墨鴉,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那道從龍軀中浮現(xiàn)的身影,從頭到尾,都是偽裝。
是秦牧布下的局中,最關鍵的一枚棋子。
為的,就是讓李淳風親眼看見——
北境的人,出現(xiàn)在劫持現(xiàn)場。
趙清雪閉上眼,又睜開。
心中,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輕,卻帶著一種深深的、近乎認命的無奈。
國師……
您能識破這個局嗎?
您能看穿那道身影的偽裝嗎?
您能……
趙清雪不知道。
她只能期望。
期望李淳風的智慧,能穿透秦牧布下的迷霧。
期望離陽劍神的眼力,能看穿這精心設計的陷阱。
期望——
可期望,終究只是期望。
她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女子,看著秦牧嘴角那抹篤定的笑意,心中那股無力感,又深了一層。
“好。”
秦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滿意的笑意。
“咱們打道回府。”
他轉過身,朝那輛馬車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向趙清雪。
“女帝陛下,”他說,語氣溫和得如同邀請客人上車,“請吧。”
趙清雪看著他。
沒有說話。
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
邁步。
走向馬車。
她沒有別的選擇。
至少此刻沒有。
秦牧看著她那挺直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然后,他看向那個依舊瑟瑟發(fā)抖的小漁。
“你也上來。”他說。
小漁渾身一顫,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恐。
“陛、陛下……民女……民女不敢……”
秦牧笑了笑。
“不必害怕。”他說,“上車。”
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小漁不敢再說什么,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邁步,走到馬車旁。
她看了看那緊閉的車門,又看了看秦牧,眼中滿是無助。
秦牧抬手,輕輕推開車門。
車廂內,鋪著厚厚的錦緞坐墊,燃著小小的熏爐,溫暖而舒適。
趙清雪已經(jīng)端坐在車廂最深處,脊背挺直,面沉如水。
小漁不敢多看,連忙鉆進車廂,縮在離趙清雪最遠的角落,雙手抱膝,瑟瑟發(fā)抖。
秦牧隨后上車,在趙清雪對面坐下。
車門關閉。
外面,傳來云鸞清冷的聲音:
“駕。”
馬蹄聲響起。
馬車緩緩啟動,碾過落葉,駛入?yún)擦稚钐帯?/p>
車廂內,一片寂靜。
只有熏爐中炭火偶爾發(fā)出的細微噼啪聲,和馬蹄踏過枯枝的咔嚓聲。
趙清雪端坐不動,目光落在車壁的某處,面無表情。
秦牧靠在車壁上,一手支頤,姿態(tài)慵懶,目光卻落在她臉上,帶著饒有興致的打量。
小漁縮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埋進錦緞里,大氣不敢出。
馬車漸行漸遠。
叢林漸深,夜色漸濃。
怒江的咆哮聲,早已聽不見了。
月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車頂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隨著馬車的顛簸輕輕晃動。
趙清雪閉上眼。
腦海中,閃過李淳風那蒼老而凝重的臉。
閃過渡口那艘被濃霧圍困的樓船。
閃過那些瑟縮的船工。
閃過那道從龍軀中浮現(xiàn)的、偽裝的身影。
國師……
她無聲地低語。
求您,一定要看穿。
一定要。
可在心底最深處,還有一個更輕、更淡的聲音,在悄悄地問:
如果連國師都看不穿呢?
如果這盤棋,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破綻呢?
那她……
要在這輛馬車上,坐多久?
要在這男人的掌控中,待多久?
要在這深不見底的深淵旁,站多久?
趙清雪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此刻——
她正坐在一輛駛向未知的馬車里。
對面,是一個她永遠看不透的男人。
角落,是一個被嚇壞了的無辜少女。
車外,是那個偽裝成北境刺客的龍影衛(wèi)首領。
而身后,是那片漸行漸遠的怒江,和那個正在拼命尋找她的、卻注定徒勞的離陽劍神。
夜,還很長。
路,還很長。
而這場棋局,才剛剛開始。
只是這一次——
她不再是執(zhí)棋者。
只是另一枚棋子。
一枚被放在深淵邊緣的、不知何時會墜落的棋子。
趙清雪睜開眼。
透過車壁的縫隙,她看見了窗外一閃而過的月光。
那月光很亮,很清冷。
照亮了叢林,照亮了山路,照亮了馬車前行的方向。
卻照不亮她此刻的心。
那里,正有某種東西,在悄悄改變。
某種她從未體驗過的、無法用言語描述的東西。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也不想承認。
只是任由它,在心底最深處,悄然滋生。
馬車繼續(xù)前行。
碾過落葉,碾過枯枝,碾過這漫長而無盡的夜。
駛向那座她從未真正看清過的——
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