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宮內,燈火通明。
姜清雪被秦牧放在紫檀木雕花軟榻上,月白色的寢衣肩頭已被鮮血浸染出一片暗紅。
燭火搖曳,映得她本就蒼白的臉色更加透明,額角滲著細密的冷汗,但那雙清冷的眼眸此刻卻異常清明。
“太醫!太醫怎么還沒來?!”
秦牧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焦急與怒意,他單膝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將姜清雪肩頭破損的寢衣布料輕輕揭開。
那道傷口不長,但很深,皮肉翻卷,鮮血正汩汩滲出。
“陛下,臣妾沒事……”姜清雪的聲音很輕,帶著壓抑的痛楚,“只是皮外傷……”
“這還叫沒事?!”
秦牧打斷她,眉頭緊鎖,那雙總是慵懶含笑的眼眸此刻盛滿了焦灼與心疼。
他抬手,指尖想要觸碰傷口周圍,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生怕弄疼她。
他深深看著姜清雪,聲音低沉而認真,每個字都像從肺腑間擠出:“愛妃,你剛才沖出來為朕擋那一刀的身影……朕看著,當真是心疼極了。”
月光從窗外斜斜灑入,勾勒出秦牧此刻的側臉輪廓。
他卸去了平日里所有的慵懶與玩味,那雙深邃的眼眸里只有純粹的擔憂與一種姜清雪從未見過的柔軟。
姜清雪的心,在這一刻狠狠悸動了一下。
她忍著肩頭火辣辣的疼痛,抬眼迎向秦牧的目光。
燭光在他眼中跳躍,映出那份毫不掩飾的關切。
她抿了抿蒼白的唇,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
“陛下是萬金之軀,臣妾為陛下擋刀,乃是分內之事?!?/p>
這話她說得極其自然,甚至帶著幾分妃嬪該有的恭順與忠誠。
可話音落下的瞬間,姜清雪自己都愣住了。
分內之事?
什么時候開始,保護秦牧,竟然成了她的分內之事?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復雜的情緒如同潮水般洶涌襲來。
原本她發現了秦牧在偽裝,在引誘徐龍象上當。
這個發現本該讓她激動,本該讓她立刻想辦法將這條至關重要的情報傳遞給徐龍象。
可是……
為什么?
為什么那個本該立刻行動的念頭,在腦海中只是輕輕一閃,就被另一個更強大的聲音壓了下去?
“沒有必要去告訴徐龍象了。”
這個聲音冷靜而淡漠,清晰得如同在她耳邊低語。
姜清雪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震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正小心翼翼為自己處理傷口的秦牧,一股陌生而恐慌的情緒開始在心底蔓延。
她怎么會這么想?
徐龍象是她青梅竹馬的戀人,是她曾經愿意付出一切去等待,去相信的人。
她入宮的目的,不就是為了幫助他完成大業嗎?
可是……
姜清雪緩緩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顫抖的陰影。
她開始審視這些天來接觸到的所有信息。
徐龍象的每一步動作,似乎都在秦牧的預料之中。
從青嵐山到皇城,從陳楓夫婦到曹渭的出現……
秦牧就像一個站在云端俯瞰的棋手,而徐龍象,則像是棋盤上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棋子。
被動,處處受制,一舉一動都暴露在對手眼中。
反觀秦牧呢?
他強大、神秘、深不可測。
青嵐山上隔空御敵的神鬼手段,落鷹澗中輕描淡寫夾碎玄鐵重劍的從容,以及他背后那支如同幽影般存在的龍影衛……
更讓姜清雪感到一種扭曲安全感的是秦牧對她的“霸占”。
粗暴,不容抗拒,帶著帝王特有的傲慢與掌控欲。
可奇怪的是,這種霸占反而讓她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
因為這意味著,她對他有用,她有價值,他不會輕易舍棄她。
只要她扮演好“雪妃”這個角色。
而徐龍象呢?
他把她送進深宮時,可曾想過她會面臨怎樣的境地?
他在謀劃大業時,可曾真正考慮過她的安危?
還有春兒……那個她從小到大的玩伴,徐龍象明明答應過她,會好好安置對方,結果卻根本不記得對方是誰。
徐龍象對此只淡淡說了一句:“成大事者,不拘小節?!?/p>
那一刻,姜清雪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自問:自己對徐龍象還有感情嗎?
答案是復雜的。
也許還有。
畢竟那是她喜歡了十幾年的人,是她在北境聽雪軒梅樹下許下過誓言的人。
可這種感情,早就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中,被現實磨得越來越淡,越來越薄。
就像此刻,當她意識到徐龍象造反成功的幾率微乎其微時。
那個本該堅定的“幫助他”的念頭,竟然開始動搖。
如果繼續跟著徐龍象走下去,結局幾乎已經注定,死亡。
但若可以趁著現在這個機會,徹底向秦牧表明忠心呢?
她也許就不用死了。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鉆入她的腦海,帶著誘人的生機,卻也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自我厭惡與恐慌。
“愛妃在想什么?”
秦牧的聲音將姜清雪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
她抬起頭,撞進秦牧那雙深邃的眼眸。
此刻他的眼中已恢復了平日的平靜,只是那份擔憂尚未完全褪去。
姜清雪看著秦牧,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有對自己剛才那些念頭的恐慌,有對徐龍象殘存情意的拉扯,有對秦牧那份扭曲依賴的迷茫,更有一種破罐子破摔般的釋然。
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既然已經無法回頭,那為什么不選一條更有可能活下去的路?
這個想法讓她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卻也帶來一種奇異的輕松。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就在這時,秦牧忽然笑了。
“愛妃是不是在想,”
他緩緩開口,“朕既然有這么強大的實力,為什么剛才沒有施展出來?反而表現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
姜清雪渾身一僵!
她猛地抬眼看向秦牧,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
秦牧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里帶著一種難得的坦誠與無奈:
“其實,是因為朕修煉的一種特殊功法?!?/p>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姜清雪臉上,一字一頓:
“這種功法有個缺陷,在夜晚子時到寅時之間,朕的功力會大幅度衰退,甚至……會低到只有普通人的境界?!?/p>
“轟——?。?!”
姜清雪的大腦在瞬間一片空白!
她怔怔地看著秦牧,看著他臉上那份“坦誠”的表情,整個人如遭雷擊!
夜晚功力衰退?!
只有普通人的境界?!
這……這怎么可能?!
可如果不是這樣,如何解釋剛才御花園中秦牧那不堪一擊的表現?
如何解釋他要靠她一個女子來擋刀?
但如果這是真的……
那這個秘密的分量,簡直重如泰山!
一個帝王的致命弱點,一個足以顛覆江山的秘密,秦牧竟然就這么……告訴她了?!
姜清雪的心臟瘋狂跳動,幾乎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她看著秦牧,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秦牧靜靜看著她這副震驚的模樣,他伸手,輕輕握住姜清雪未受傷的那只手,掌心溫熱,力道輕柔:
“愛妃,這可是朕最大的秘密了?!?/p>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奇異的信任與托付:
“如今,朕已經告訴你了。”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定姜清雪的眼睛:
“你可不要……告訴別人?!?/p>
“臣妾……臣妾……”
姜清雪的聲音顫抖,她看著秦牧,看著那雙深邃眼眸中那份毫不設防的信任,一股前所未有的沖擊將她徹底淹沒。
這種信任,來得太突然,太沉重,也太猝不及防。
她甚至來不及去思考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來不及去分析秦牧告訴她這個秘密的動機,更來不及去權衡這個秘密會帶來怎樣的后果。
她只是本能地感到受寵若驚。
一個帝王,一個強大到足以震懾天下的帝王,竟然將自己最大的弱點,毫無保留地告訴她這個入宮不過數月、身份可疑的妃嬪。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絕對的信任。
意味著她在他心中的地位,遠比她想象的要重要。
意味著……她真的可以依靠他,在這個深宮中活下去。
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姜清雪心中最后一道猶豫的防線。
她看著秦牧,看著他那張俊朗而坦誠的臉,看著那雙盛滿“信任”的眼眸,一股復雜的暖流從心底涌起。
“陛下……”她的聲音哽咽,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上眼眶,“臣妾……臣妾何德何能……”
秦牧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溫和:“你是朕的愛妃,朕信你,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殿外:
“云鸞?!?/p>
殿門無聲開啟,云鸞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門口。
她依舊一身銀色軟甲,長發高束,面容冷峻,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在燭光映照下泛著幽暗的光。
“陛下。”她單膝跪地,聲音清冷。
秦牧看著她,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去傳太醫。”
“是。”云鸞應聲,正要起身退下。
秦牧又補充了一句,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
“傳那個叫王濟民的太醫。”
云鸞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抬眼,目光極快地掃過榻上肩頭染血的姜清雪,又看向秦牧。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某種無聲的交流在兩人之間完成。
“屬下明白?!痹汽[重重點頭,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她起身,快步退出殿外,銀色軟甲在燭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殿內重歸寂靜。
秦牧重新看向姜清雪,伸手輕輕拂過她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發,動作溫柔得近乎憐惜:
“王太醫醫術精湛,尤擅外傷。有他為你診治,朕才能放心?!?/p>
聽到這話,姜清雪心中一顫,她緩緩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顫抖的陰影。
這一刻,她不想去思考秦牧這番話是真是假,不想去分析這個“夜間功力衰退”的秘密意味著什么。
更不愿去糾結自己對徐龍象那份早已動搖的情意。
她只想……享受這一刻的溫暖。
哪怕這溫暖可能只是一場精心編織的幻覺。
哪怕這信任背后可能藏著更深的算計。
可那又如何呢?
在這深宮之中,在這四面楚歌的境地里,能有人愿意給她一份虛假的溫暖,一份表面的信任,似乎……也是一種奢侈。
秦牧的手依舊握著她的手,掌心溫熱,力道輕柔。
他的另一只手輕輕撫過她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發,動作溫柔得近乎憐惜。
姜清雪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溫熱,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龍涎香氣,能感受到他俯身時投下的、將她整個人籠罩的陰影。
她就這么閉著眼,任由自己沉溺在這片刻的安寧里。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穩。
是云鸞回來了。
她推門而入,銀色軟甲在燭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身后跟著一個穿著青色官袍、提著藥箱的中年太醫。
正是王濟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