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簽房內。
謝厭之坐在案前,手中捏著沈府案那枚三透骨釘。燈火在他眼底跳動,一下,一下。
門被推開。雷一走進來,帶進一股夜里的涼氣。
“大人。”
謝厭之抬眼。
“跟丟了。”雷一抿了抿唇,“那女子在城南幾條巷子里繞了幾圈,最后消失了。反追蹤手法很老練,像是專門練過的。”
謝厭之沒有說話。他垂下眼,看著案上攤開的那張紙。
紙上畫著一把匕首的輪廓,刃尖分叉,形狀奇特。紙已經發黃,邊緣卷起,顯然被看過很多次。他的目光從刃尖滑到刃叉,停住。今夜火光里那一瞥,刻字的位置不對。
雷一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又移開。
“三年前亂葬崗的……”
“不是這把。”謝厭之打斷他。
雷一愣住。
謝厭之拿起那張紙,對著燈火。紙的邊緣在他指間微微發顫。
“今夜這把,太亮。”他說,“刃叉的刻字不一樣。”
他放下紙,看向雷一問:
“黑衣人查得如何?”
雷一根據所查匯報:“黑衣人的所使的刀確實是軍中舊制,但都是十年前的式樣,如今早不用了。虎口的老繭,仵作推測不是練刀練出來的,是常年握鎬把、鍬柄磨出來的。”
謝厭之眼神微動。城南那座小院,院墻外的腳印深淺不一,踩下去的角度比常人更深。他見過那種腳印,在礦難卷宗的現場繪圖里。
“礦上的人?”
雷一頓了頓:“我馬上派人去查了京郊幾處廢礦。”
謝厭之轉著手中那枚骨釘,燈火在釘尖上跳躍。
“他們怎么進去的?”他問。
“沈府后花園有口枯井。”雷一說,“井下有暗道,通往書房的地窖。那地窖入口藏在書架后面。”
謝厭之的拇指停在骨釘上。
“第一次現場勘查為何沒有發現地窖?”
雷一遲疑了一下:“書房的勘查是趙青負責的……”
謝厭之沉默很久。他把那枚骨釘放在匕首圖紙旁邊,目光在兩者之間停留片刻,然后移向案角那疊尚未翻動的卷宗。
“擴大沈府范圍盯著,黑衣女子一定會再出現。”
“是。”
雷一領命退下。門合上。
門外廊下,老衙役值夜的身影立在日光里。他的手揣在袖中,指腹上有一道淺白色的舊疤,橫貫而過。
光,照不進他低下去的臉。
兩柱香后,趙青推門進來。
“大人,雷一那邊傳話回來,那女刺客的蹤跡還沒摸清,但她昨夜在城南出現之后,今早有人在城西見過一個身形相似的女人。”
謝厭之轉過身。
“城西哪里?”
“鬼市入口附近。”趙青頓了頓,“但跟丟了。那邊巷子太雜,她進去就沒了影。”
謝厭之走到輿圖前。
城西。沈府在城西。
城南。城南一座小院發生過激烈戰斗。
鬼市。疑似黑衣女子最后消失的蹤跡。
他頓了頓,目光鎖死城南那片密密麻麻的巷道標記上。槐樹胡同。菜地。再往南是一片雜院。雷一說的反追蹤手法,那些巷子繞來繞去,不只是為了甩掉尾巴,也是在確認身后有沒有尾巴。然后他的手指往西移,落在鬼市的位置上。
“她去過鬼市。”
趙青湊過來看:“大人怎么知道?”
謝厭之轉過身。
“她查的東西,和我們查的,是同一件。”他說,“讓她替我們引路。”
趙青想了想,點頭。
謝厭之沒有說話。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兩枚透骨釘。骨釘冰涼,棱角抵進掌心。他握緊,松開,又握緊。然后收回懷中。
“去兵部。”他說,“備馬。”
半個時辰后,兵部庫房。
周晏把謝厭之讓進去,也不問他來干什么,先往案上一坐,翹起腿。
“聽說沈府昨晚鬧了個刺客,你放走了?”
謝厭之沒接話。他從懷里取出那枚透骨釘,放在桌上。
周晏瞥了一眼,沒動。
“暗器?大理寺連這個都要來兵部查?”
“看看材質。”
周晏這才拿起透骨釘,湊到窗前對著光看。翻來覆去看了半晌,臉上的神色漸漸斂去。他把骨釘舉高一點,換了個角度,眉頭蹙起。
他走到靠里的木架前,抽出一本冊子,快速翻了幾頁,停住。
“這東西你從哪得來的?”
謝厭之盯著他。
“見過?”
周晏把冊子推過來,指著其中一頁。
“三年前,亂葬崗發現過幾片殘片,入庫時是我經手的。那材質——”他捏著透骨釘在冊子上比了比,“和這個一模一樣。非金非玉,觸手冰涼。”
謝厭之目光一凝。
“殘片?什么形狀?”
“指蓋大小,菱形。”周晏頓了頓,壓低聲音,“那批殘片入庫不到半個月,就被領走了。領走的人,拿的是兵部尚書的親筆批文。”
“尚書?”
“嗯。”周晏湊近一步,“但據我所知,尚書只是個過手的。真正要這東西的,是宮里的人。”
謝厭之沒有說話。他接過冊子,目光掃過那一頁的記錄,然后合上,遞還。動作很慢,像是在把這條線和腦中另外幾條線擰在一起。
周晏看著他,等了片刻。
“厭之,這東西牽扯到宮里,你確定還要查下去?”
謝厭之把透骨釘收回懷里,轉身走向門口。
周晏嘆了口氣:“得,當我沒問。回頭出了事,別怪我沒提醒你。”
謝厭之已經走到門口。
身后周晏又嘟囔了一句,聲音很低:“……女的?”
謝厭之腳步頓了頓。只有一瞬間。然后他推開門。午后的光劈面照來,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