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鎮北侯府后院傳來一聲悶響,像厚棉被捂住了小小的雷。
梧桐樹上的雀兒驚得撲棱棱飛起。西廂雕花門內緊接著響起瓷器碎裂的脆聲,夾雜丫鬟壓低的驚呼和一陣急促的窸窣。
那動靜不像閨閣步態。
“小姐!您快出來!這可使不得!”大丫鬟翠珠的嗓音帶著哭腔,整個人貼在門扇上,仿佛要用身子堵住什么。
門內,阮小酒單膝跪在酸枝木拔步床內側,指尖撥開一塊雕花床板。
暗格里露出幾件奇形金屬、幾卷顏色發暗的皮紙,還有幾個油紙裹緊的鴿卵大小的球。她將東西掃進半舊的靛藍布囊,又撿起兩個小紙包塞進袖袋。
她身上那件水綠纏枝蓮常服袖口沾著點黑色粉末,頭發全挽上去,只一根木簪別住,幾縷發絲垂在頸邊隨著動作晃動。
“使不得?”她對著門哼了一聲,聲音不高卻清晰,“再使不得,我便要悶死在這籠子里了。”
她褪下外衫,露出里面深青粗布短打,利索系緊腰帶,最后將一只烏木護腕扣上左腕。護腕線條緊貼,側面有三個幾乎看不見的細孔。
門外翠珠的勸告還夾著其他丫鬟零碎的“侯爺吩咐”“老夫人擔心”。
阮小酒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晨光微熹,后園小徑無人。
她的目光掠過湘妃竹叢,停在雜草半掩的角落。她從袖中摸出個小紙包,指尖捻了點淡黃粉末,手腕一抖,粉末順窗縫飄出,落在窗下月季上。
不過片刻,兩只肥貓接連打起噴嚏,響亮又焦躁,用爪子直撓臉。
附近兩個婆子嘀咕著“貓兒莫不是吃錯了”,朝貓走去。
阮小酒像尾滑溜的魚翻出窗戶,落地一滾便隱進假山石的陰影。深青布衣幾乎融進暗處。
她沿著記憶里的路線摸到湘妃竹林。晨露打濕衣擺也顧不上。竹林深處近墻根處,野草長得尤其瘋。
撥開濕漉漉的草葉,一個尺半見方的洞口露出來。
洞另一邊是鄰巷灰撲撲的地面。她先推過布囊,伏低身子向外鉆。
肩背卡住了。她收緊肩胛一點點往外蹭,磚石草根刮著布料沙沙作響。
大半個身子快要脫出時,“嗤啦”一聲輕響。
后背衣料勾在了墻角碎瓦上。
阮小酒動作一僵。試著往前掙了掙,撕裂聲更明顯了。她扭動身體想松脫勾掛,臉幾乎蹭到冰冷泥土。
一片陰影籠罩下來,擋住了巷口微光。
阮小酒動作凝固,緩緩抬頭。
石巖抱著那柄黑沉長劍立在兩步外,臉上沒什么表情,垂眼看著她——半個身子卡在狗洞里,后背掛著片碎瓦。
巷子里一陣死寂,只有遠處市井隱約的喧囂。
阮小酒眨了眨眼,試圖擠出個無辜表情,臉上泥灰卻讓效果打了折扣。
石巖的視線從她臉上移到后背裂口,掃過腕間烏木護腕,又落回她那雙努力睜圓的眼睛。
他沒說話,轉身從巷角雜物堆里拎出個小包袱,丟到她手邊地面。
包袱散開一角,是套半舊的灰褐粗布衣,還有頂邊緣磨毛的舊斗笠。
阮小酒愣了一下,看看包袱,又看看石巖背過去的寬闊背影。
“西市劉老頭第一爐芝麻胡餅,”石巖聲音低沉平穩,“辰時出鍋。去晚了,只剩涼透的。”他頓了頓,“侯爺辰正二刻回府,查問小姐晨課?!?/p>
阮小酒眼睛倏地亮了。
辰時出鍋,辰正二刻。還有近一個時辰。
她飛快扒拉開包袱,也顧不得石巖在旁邊,手忙腳亂套上灰褐外衣遮住背后裂口,舊斗笠壓低帽檐。那身弄臟的深青短打胡亂塞回布囊。
等她站直拍打草屑塵土時,石巖已重新抱劍站好,目光落在對面斑駁墻上,仿佛一切未曾發生。
阮小酒拎起布囊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飛快道:“謝了,石頭。一個時辰?!?/p>
石巖幾不可察地頷首,依舊沒看她。
阮小酒壓著斗笠快步融入巷外漸熱鬧的人流。腳步起初緊繃,很快調成半大少年略帶匆忙的步態,肩膀微縮,毫不起眼。
她沒有直奔西市,而是穿街過巷繞了好大一圈,最后拐進內城南風街后一條僻靜巷道。
天仙閣朱紅描金的主樓在另一條街喧騰,這里只有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門,門邊連燈籠都沒有。
她在門前停下側耳聽了聽,抬手在門板上叩了七下:篤,篤,篤——篤,篤——篤,篤。
門立刻開了條縫,一只戴翡翠戒指、保養得宜的手迅速將她拉了進去,門又無聲合攏。
門內小天井堆滿雜物,空氣里飄著淡淡皂角與香料混合的氣味。
拉她的婦人四十許,云髻一絲不茍,插著簡銀簪,眉眼精明,唇邊天然帶三分笑意,此刻卻蹙著眉壓低聲音:“小祖宗!你這身打扮……侯爺不是讓你禁足么?怎么跑出來的?有沒有人看見?”
“秀娘姨,別提了,鉆狗洞差點卡住,還好石頭放水?!比钚【瞥断露敷?,露出一張沾灰卻急切的臉,把布囊和斗笠丟在旁邊竹筐里,“有沒有春來消息?特別是南邊來的、關于墜崖或者……?”
秀娘嘆了口氣,眼里是真切擔憂。她沒再多問,拉著阮小酒快步穿過天井,走進一間賬房似的屋子,挪開博古架上一個花瓶,在墻面按了幾下,露出暗格。
她從暗格里取出一小疊裁切整齊的紙條遞過去:“自己看。風緊,撈上來的都是碎片,你掂量著?!?/p>
阮小酒一把抓過,就著窗外微光迅速瀏覽。紙條字跡各異,內容五花八門:某官員外宅秘聞、漕幫貨物動向、邊境馬市異常價格……她翻得飛快,指尖因用力有些發白。
突然,她動作停住了。目光死死盯在一張字條上。
那張紙上只有一行字。
她看了很久。
久到秀娘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小酒?”
阮小酒才抬起頭,聲音壓得極低,卻帶了一絲顫:“這個……能確定更多嗎?”
秀娘搖頭,面色凝重:“鬼市規矩你知道,看不清臉是常事。賣家很警惕,東西一亮,錢貨兩訖,轉身就沒人影了。方向……混進人堆里,難辨?!彼兆∪钚【票鶝龅氖?,“小酒,我知道你心里急。但這事透著邪性,聽姨一句,千萬別自己莽撞去鬼市撈人,那里水太渾。”
阮小酒沒說話,反手緊緊攥住那張紙條,指節捏得發白。眼底那點因成功出逃燃起的亮光沉靜下去,變成一種更執著、更堅硬的東西。
“秀娘姨,”她松開手,將紙條仔細折好塞進貼身衣袋,聲音已恢復平穩,“幫我盯緊這類消息,任何關于療傷奇藥、行蹤神秘的女子傳聞,無論多瑣碎,我都要知道?!彼D了頓,“還有,幫我準備點東西,老樣子,下次我來取。”
秀娘看著她,知道勸不動,只得點頭:“萬事小心。侯爺那邊……”
“我知道時辰。”阮小酒吸了口氣,重新戴上舊斗笠,拎起布囊,“我先走了,還得去西市買‘胡餅’。”
她從黑漆小門閃身而出,再次匯入人流。
巷子深處,石巖抱劍靠在墻邊陰影里,仿佛從未離開??匆娙钚【瞥鰜淼纳碛?,隨即跟了上去。
——
西市人聲漸起。
劉老頭的胡餅攤前排著七八個人。
春來從城西胡同巷口拐出來。
剛拐出巷口,腳步頓住。
前面人群里,一個灰褐身影正往西走。背影瘦小,步伐匆忙,壓低的斗笠下露出一截下巴。
她愣了一瞬,下意識往前追了兩步。
“你干什么?”幽曇的聲音響起。
春來沒理。她盯著那個背影,腳步越來越快。人群在她身側擦過,她什么都顧不上。
五丈。三丈。兩丈——
那灰褐身影忽然往旁邊一閃,拐進一條岔巷。
春來正要跟上去,余光瞥見巷口陰影里站著一個人。
灰青勁裝,抱劍,目光正往她這邊掃來。
春來猛地側身,貼進一個賣菜的攤子后面。她低著頭,假裝挑菜,眼角的余光盯著那人。
石巖。
他站在巷口,沒動。目光掃過人群,像是在找什么。
她看著那條岔巷的巷口?;液稚碛耙呀洸灰娏?。
過了一會兒,石巖轉身,走進那條岔巷。
春來從菜攤后面站起來。
她走到巷口,往里看了一眼。巷子很深,兩頭通。已經沒人了。
她靠在墻上,慢慢吐出一口氣。
“那人是誰?”幽曇問。
春來沒答。帽檐壓得很低,低著頭。
腦子里全是剛才那個背影。
小酒。
她瘦了。走路比以前快。
她轉身,朝甜水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