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弟子退走后,山林重歸寂靜。
我并未因剛才出手而心緒激蕩,反倒比往日更為沉靜。方才那一擋一推,并非逞兇斗狠,只是守住了自己的邊界——不任人宰割,不被人污蔑,不被舊情綁架。
阿絨窩在我懷中,氣息漸漸平復,冰藍色的眼珠轉了轉,像是在為我剛才的底氣感到歡喜。
我剛要走入洞內(nèi),南側竹徑間,那縷清凈禪意緩緩靠近。
無塵沒有隱匿行蹤,就那樣一步步緩步走來,步履輕緩,不染塵囂。
我停下腳步,微微頷首見禮。
“施主方才那一擊,不驕不躁,不怒不狂,守心而發(fā),已是道心大成之相?!睙o塵站在數(shù)步之外,語氣平和,沒有半分驚嘆,只有順其自然的認可。
“只是自保罷了。”我輕聲應道。
“自保亦是道?!睙o塵垂眸捻珠,“世人修道,多求斬妖除魔、飛升成仙,卻忘了最根本的——先護己,再渡人;先守心,再問道。施主已懂此理?!?/p>
我望著他,忽然問出了心底藏了許久的話:“師父數(shù)次點化于我,卻從不求回報,亦無所圖。在這三界之中,人人皆為我身上的混沌神息而來,唯有師父,是例外?!?/p>
無塵抬眸,目光通透如鏡:“萬物各有歸處,萬法各有緣法。神息于你,是命;點化于你,是緣。貧僧不求神息,不求相伴,只求世間多一人守心自渡,少一人墮入迷障。”
他頓了頓,聲音輕緩卻清晰:
“施主以情入道,第一劫,困于癡;
第二劫,困于恨;
第三劫,將困于抉擇。
癡可醒,恨可消,抉擇最亂心。
施主切記——心不隨境轉,道不因人移?!?/p>
我心頭微微一震。
一語道盡我所有劫數(shù)。
從前癡戀謝辭塵,是癡;
后來恨他背叛,是恨;
如今仙妖佛三途在前,三界紛爭將起,我必將面臨無數(shù)抉擇——是入仙?是入妖?是獨善其身?是卷入亂世?
一念之差,便是萬劫不復。
“多謝師父點破?!蔽夜硪欢Y,這一禮,恭敬至極,“弟子……記下了?!?/p>
無塵輕輕搖頭:“施主不必自稱弟子,你道在己心,不在佛門。你我只是緣法相遇,無師徒之分,無尊卑之別?!?/p>
他目光望向遠處山峰,那是謝辭塵所在之處,又掃過林間隱有妖氣的方向,淡淡道:“仙有執(zhí)念,妖有深情,佛有清凈,三途皆可渡,亦皆可困人。施主只需記得——選心,不選路;守己,不附人。”
話音落,無塵雙手合十,微微頷首:“貧僧該走了。往后山高水遠,施主自渡,便是最好。”
我心中微動,卻沒有挽留。
他本就是清風一般的人,來是緣,去亦是緣。
“師父一路保重。”
無塵不再多言,轉身步入竹徑之中,素色身影漸漸隱于林間,禪意一點點消散,最終徹底沒入山林深處,再無痕跡。
這一次,是真的離去。
不道再見,不問歸期。
我站在洞口,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心中最后一絲對外人的依賴,也徹底散去。
謝辭塵的守護,是他的執(zhí)念;
夜燼的等待,是他的坦蕩;
無塵的點化,是他的緣法。
可我的道,終究只能自己走。
就在這時,遠處山峰仙氣微動。
謝辭塵緩步走了下來,這一次,他沒有停在遠處,也沒有刻意靠近,只是站在竹林邊緣,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靜靜看著我。
我沒有回避,也沒有靠近,就那樣與他對視。
經(jīng)過方才青云宗一事,我對他,連最后一絲怨懟,都已煙消云散。
只剩下徹底的平靜。
“清晏?!彼乳_口,聲音微啞,“青云宗那邊,我會壓下。不會再有人來打擾你。”
“不必?!蔽逸p輕搖頭,語氣淡然,“謝宗主,你不必為我與宗門為敵。今日我能擋一次,便能擋下次。我不需要你的庇護,也不需要你犧牲什么來彌補。”
謝辭塵臉色微微一白:“我只是……想補償你。”
“補償不了?!蔽艺Z氣平靜,卻字字清晰,“祭臺上的痛,懸崖下的傷,道基碎的苦,都已經(jīng)發(fā)生了。你護我,補償不了;你道歉,也彌補不了?!?/p>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出了心底最徹底的決定:
“謝辭塵,前塵過往,今日,我與你,徹底兩清。
你我之間,無恩,無怨,無愛,無恨。
你回你的青云宗,做你的宗主;
我修我的深山道,做我自己。
從此,山水不相逢,恩怨不相纏。”
一句話,輕如落葉,卻重如磐石。
將青云山上的所有心動、所有背叛、所有糾纏,徹底斬斷。
謝辭塵渾身一僵,站在原地,指尖微微顫抖。
那雙永遠淡漠的眼眸里,第一次盛滿了清晰可見的痛楚與絕望。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任何語言,都蒼白無力。
是他親手推開了我。
是他親手碾碎了曾經(jīng)。
如今,我親手斬斷了所有牽連,他連挽留的資格,都沒有。
許久許久,他才發(fā)出一聲極輕、極啞的聲音:
“好。
……我不纏你。
但我只求一件事——
若你真的有性命之危,
允許我,出現(xiàn)一次?!?/p>
我看著他眼底的絕望與卑微,心無波瀾,只輕輕點頭:
“可。
但我相信,我不會有那一日?!?/p>
謝辭塵深深看了我最后一眼,那一眼,像是要將我的模樣,刻入神魂。
隨后,他白衣一振,沒有再回頭,轉身化作一道清冷仙光,沖天而去。
這一次,不是退守山峰,
是徹底離開這片山林。
那縷守了我許久的仙氣,徹底消散。
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
山林間,再也沒有那道沉默的白衣身影。
我站在洞口,沒有不舍,沒有遺憾,只有一片釋然。
前塵已斷,舊夢已醒。
癡恨已消,心劫已渡。
以情入道,至此,真正跨過了最痛的那一重關。
阿絨輕輕蹭了蹭我的臉頰,似在安慰,又似在慶賀。
我低頭,摸了摸它的頭,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極淡、卻真正輕松的笑意。
從此,
無愛可失,
無痛可傷,
無人可困,
無道可迷。
深山煉心,
前塵盡斷,
大道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