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漫過村落時,我將院門關(guān)好,把外界的一切紛擾,都輕輕隔在了門外。
謝辭塵走了。
那場籠罩我半生的陰影,終于在今日,徹底散去。
沒有驚天動地的對決,沒有兩敗俱傷的怨恨,沒有狗血淋漓的報復(fù)。
只是一句道不同,一次心對峙,一場塵歸塵、土歸土的別離。
我坐在燈下,輕輕將暖玉從頸間取下,放在掌心細(xì)看。
玉質(zhì)依舊溫潤,那道曾經(jīng)讓我日夜不安的裂痕,此刻安靜地臥在玉心之中,像一道被歲月?lián)崞降暮郏辉偌怃J,不再脆弱,反而多了幾分沉靜的力量。
它早已不是青云宗的器物。
不是謝辭塵用來鎖我神魂的工具。
不是我用來茍活的憑依。
它是我的一部分。
是我痛過、碎過、掙扎過、堅守過的印記。
是我以心溫玉,以玉印心,修成的道痕。
阿絨蜷在我的腳邊,尾巴輕輕掃著地面,呼吸均勻,早已陷入安穩(wěn)的睡眠。
這些日子以來,它眼中的警覺越來越淡,依賴與安穩(wěn)越來越濃。
它同我一樣,終于在這片煙火人間,找到了可以安心落腳的地方。
我將暖玉重新貼回心口,指尖輕輕按住。
一絲溫和的氣息,順著肌膚緩緩滲入,不疾不徐,不驚不擾,只是安安穩(wěn)穩(wěn)地,與我的神魂相融。
我依舊沒有靈根。
依舊引不來半分靈氣。
依舊修不了任何術(shù)法。
依舊是那個在修仙者眼中,平凡到近乎無用的凡人女子。
可我心中,卻有著一片連我自己都覺得驚嘆的安定。
從前在青云宗時,我總?cè)找够炭帧?/p>
怕自己不夠好,怕自己達(dá)不到期待,怕自己哪一日失去利用價值,便會被隨手丟棄。
我活在別人的眼光里,活在別人的定義里,活在別人布下的局里。
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可現(xiàn)在,我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不必再迎合任何期待。
不必再做任何人的棋子。
我采我的藥,曬我的草,燒我的火,吃我的飯。
我守我的心,護(hù)我的人,安我的命,走我的路。
這,便是我的道。
不奪、不爭、不搶、不怨、不恨、不執(zhí)。
守心、守善、守拙、守安、守真、守己。
窗外風(fēng)聲輕軟,屋內(nèi)燈火溫柔。
我閉上眼,靜靜靜坐。
不煉神,不化虛,不吐納,不導(dǎo)引。
只聽心跳,只守呼吸,只感玉溫。
一息,便是一念。
一念,便是一道。
不知靜坐了多久,心口的暖玉,忽然輕輕一顫。
不是光芒,不是力量,不是異象。
只是一縷極淡、極柔、極清的氣息,從玉痕之中緩緩散開,像春日初融的雪水,靜靜漫過我周身殘破的經(jīng)脈。
它不強行修補,不強行沖蕩,不強行逆天改命。
只是輕輕安撫,輕輕滋養(yǎng),輕輕托住我那副早已被傷透的身軀。
我忽然明白。
我這一生,本就不必修仙。
不必長生,不必飛升,不必神通廣大。
我要的,從來不是青云直上。
不是萬世榮光。
不是睥睨眾生。
我要的,不過是心安。
心若安,何處不是道場。
心若定,何物不可悟道。
心若圓,何道不可圓滿。
暖玉溫在心上,阿絨安在腳邊,燈火明在眼前,人間暖在身側(cè)。
我擁有的,已經(jīng)足夠多。
多到,足以讓我用余生,慢慢修行,慢慢圓滿。
我緩緩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澈,再無半分陰霾。
前半生,我為別人而活。
后半生,我為自己而生。
謝辭塵,
你修你的無情仙途,求你的長生大道。
我守我的人間煙火,證我的本心正道。
你我之間,
從此,山高水遠(yuǎn),永不相見。
從此,塵歸塵,土歸土,道不同,不相為謀。
風(fēng)定,心安。
玉溫,道生。
我輕輕笑了笑,將燈火挑得更亮了一點。
窗外,夜色溫柔,人間安穩(wěn)。
我的道,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