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為追上去就能親手了結,可下一秒海風裹著腥咸撲面而來,指尖攥緊的船舷上還沾著昨夜審訊時濺上的血,成了最諷刺的預兆。
羋瑤站在番禺城頭,望著南方海面。
天邊壓著厚重的云層,夕陽從云縫里漏下來,把整片海染成暗紅色。像是血。
“娘娘,船已經備好了。”王離在她身后抱拳,“征用了大小船只四十七艘,漁民水手二百余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天色不好。”王離抬頭看天,“老漁民說,這個季節出海,容易碰上風暴。”
羋瑤沒回頭:“月主怕風暴嗎?”
王離啞然。
“她殺馮業的時候,殺那二十三個守衛的時候,殺胡亥的時候,想過風暴嗎?”羋瑤轉過身,聲音平靜得可怕,“她殺先帝的時候,想過嗎?”
王離低頭:“末將明白了。”
羋瑤走下城頭。城墻的石階被夕陽照得發燙,她的腳步很穩,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什么節奏上。
扶蘇的臉在她腦海里閃了一下。
——若陛下有消息,立刻報我。
她剛才對親信說了這句話。可她心里清楚,等不及了。那十幾艘大船正在遠去,每等一刻,月主就遠一刻。
萬一讓她逃到海上,逃到不知名的地方,這輩子還能不能找到?
羋瑤翻身上馬。戰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刨著地面。
“娘娘有令——”王離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全軍上船,即刻出發!”
五千精兵涌向海邊。
漁民們站在船頭,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有個須發皆白的老頭兒跪在沙灘上,沖著羋瑤磕頭:“娘娘,使不得啊!這個時辰出海,那是找死啊!”
羋瑤勒住馬,低頭看他。
老頭兒額頭抵著沙子,身子在抖:“小民活了七十三年,這條海跑了五十年,什么風沒見過?娘娘您看那天邊——”他伸手指著南方,“那云不像云,霧不像霧,那是風暴的祖宗!”
羋瑤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天邊那片暗紅下面,確實壓著灰黑色的東西,像一頭趴著的巨獸。
“老人家,”羋瑤翻身下馬,走到他面前,蹲下來,“你怕死嗎?”
老頭兒抬起頭,老淚縱橫:“小民怕,小民家里還有孫子,才三歲……”
“我也怕。”羋瑤看著他,聲音很輕,“我家里也有人等著我回去。可如果讓那個人跑了,會有更多人死,更多人家的孫子,活不到三歲。”
老頭兒愣住了。
羋瑤站起身,對王離道:“給他一袋金餅,讓他留下。愿意去的,每人十金,回來再給十金。不愿意的,不勉強。”
她轉身往最大的那艘船走去。
身后,老頭兒爬起來,跌跌撞撞追上來:“娘娘!老朽……老朽給娘娘掌舵!”
羋瑤腳步頓了頓,沒回頭:“上船。”
船隊起航時,太陽已經完全沉進海里。
天邊只剩下一道暗紅色的光,像是被撕開的傷口。
羋瑤站在船頭,海風吹得她的衣袍獵獵作響。章邯走到她身后,把一件披風遞過來:“娘娘,風大。”
羋瑤接過披風,卻沒披上,只是攥在手里。
“你傷還沒好,下去歇著。”
章邯搖頭:“末將不礙事。”他頓了頓,“娘娘,您說月主為什么要跑?”
羋瑤沒回答。
章邯自顧自說下去:“她在中原經營這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布了那么大的局,就這么跑了?末將覺得,她應該還有后手。”
“她當然有后手。”羋瑤終于開口,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散,“她說西域那邊有她的人。她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睛在笑。”
章邯皺眉:“笑?”
“嗯。”羋瑤轉過身,背對著海風,“她不怕死。她那種人,早就把生死看淡了。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她死了之后,她的局還能不能繼續。”
章邯沉默了一會兒:“娘娘的意思是——”
“她說的西域,是真的。”羋瑤看向越來越遠的海岸線,“她笑得那么得意,是因為她知道,就算她死了,也有人替她做完她想做的事。”
船隊駛出三十里。
風開始變了。
起初只是比剛才大了些,吹得船帆鼓鼓的。后來就帶著濕氣,打在臉上黏糊糊的。再后來,船開始晃。
不是那種有規律的晃,是毫無章法的顛簸,一會兒船頭翹起來,一會兒船尾陷下去,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水底下推。
羋瑤抓著船舷,臉色發白。
她不暈馬,不暈車,唯獨暈船。上次從會稽沿海路南下,吐了一路,吐到最后連苦膽水都吐不出來。這次——
這次她忍。
王離跑過來,臉色凝重:“娘娘,船老大說風暴要來了,讓咱們返航!”
“不返。”
“娘娘!”
“我說不返。”羋瑤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月主的船能走,咱們就能走。她不怕風暴,本宮也不怕。”
王離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勸。
風暴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不是正常的黑,是那種濃稠的黑,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然后一道閃電劈下來,把整個天地照成慘白色——就在那一瞬間,羋瑤看見了前方的巨浪。
那浪有四五丈高,像一堵墻,直直地壓過來。
“抓穩——”船老大的聲音剛出口,就被浪頭拍碎了。
船被拋起來,又砸下去。
羋瑤整個人飛起來,要不是章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她能直接飛進海里。可章邯抓住她的那一瞬間,左肩的傷口崩了,血一下子涌出來,順著袖子往下淌。
“章邯!”
“末將沒事——”章邯咬著牙,一只手死死抓著船舷,一只手抓著羋瑤,“娘娘抓緊!”
又一道閃電。
羋瑤看見周圍那些船,有的在浪尖上,有的在浪谷里,像一片片樹葉,隨時都會被撕碎。有艘小船被浪掀翻了,人掉進海里,只喊了一聲就被浪吞沒了。
“娘娘——”王離的聲音在暴風里時斷時續,“必須返航——船受不了——”
羋瑤死死咬著嘴唇,嘴唇咬破了,血和著雨水流進嘴里,咸的,腥的。
她看著前方。
什么都看不見。只有黑,只有浪,只有能把人撕碎的風。
月主呢?她的船隊呢?是不是也在這風暴里?還是已經——
又一個浪打過來,船身傾斜得幾乎要翻。
羋瑤整個人懸空,只有章邯的手抓著她。她低頭,看見下面的海水翻著白沫,像一張巨大的嘴。
那一瞬間,她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
陛下,臣妾可能回不去了。
可下一秒,船身猛地一正,居然扛過來了。
羋瑤趴在船舷上,劇烈地喘氣。雨水、海水、還有章邯的血,混在一起,糊了她滿臉。
“娘娘!”章邯的聲音沙啞,“您看那邊!”
羋瑤抬頭。
又一道閃電。
那一瞬間,她看見了——右前方,大概兩三里外,有幾艘船。
不是小船,是大船。比他們的船還大。那些船正在風暴里掙扎,有艘船已經歪了,正在往下沉。
是月主的船隊!
“過去!”羋瑤嘶聲喊,“追上去——”
可風暴不聽她的。
更大的浪打過來,把她的船隊往另一邊推。那幾艘船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羋瑤跪在甲板上,雨水從頭頂澆下來,流進眼睛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不知過了多久,風暴終于過去。
天邊露出一絲亮光。海面平靜下來,只剩下零零星星的浪花。羋瑤抬起頭,看見周圍的船——四十七艘,只剩三十幾艘。那些消失的,不知道是沉了,還是被沖散了。
“娘娘。”王離走過來,渾身濕透,臉上分不清是海水還是淚水,“咱們……還追嗎?”
羋瑤站起身。
她的腿在抖,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可她站直了,望著前方。
“追。”她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她跑不了。”
就在這時,船頭的水手突然驚呼:“那邊有船!不是月主的——是西域商船!”
羋瑤猛地轉頭。
東南方向,海平面上,出現了幾艘船的輪廓。那船的樣式跟大秦的船完全不同,帆是橫的,船身又寬又扁。
晨光照在那幾艘船上,羋瑤看見船帆上繡著的圖案——不是漢字,是一種彎彎曲曲的符號。
西域。
章邯站在她身邊,左肩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只是盯著那幾艘船。
“娘娘……”他的聲音很低,“月主說的西域,是不是就是這個?”
羋瑤沒回答。
她只是看著那幾艘船,看著那些陌生的符號,看著那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風暴過后的海面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而那幾艘西域商船,正緩緩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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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章末鉤子」
她以為風暴過后就能追上月主,可海平面上出現的西域商船,讓她的心臟漏跳了一拍——那些船帆上彎彎曲曲的符號,她在月主的密室里見過,落款寫著“羅馬”。
“追上去。”羋瑤盯著那幾艘船,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
可就在這時,最大的那艘西域商船突然轉向,橫在了她的船隊和月主消失的方向之間。
船頭上站著一個男人,金發碧眼,沖她遙遙抱拳,用生硬的官話喊:“大秦皇后娘娘——我們主人有請——”
羋瑤攥緊船舷,指甲嵌進木屑里。
月主還沒追到,西域人卻主動找上門來。是巧合,還是——
她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的方向,海天一線處,似乎又有烏云在聚集。
身后還有風暴,前方藏著未知。而那個殺了先帝、殺了胡亥的女人,正趁著這場混亂,越逃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