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鑿穿船底的是隱藏的內(nèi)奸，可下一秒，那個(gè)渾身濕透的士卒跪在艙板上，從嘴里吐出一枚帶血的銅戒——和之前那兩枚一模一樣——然后抬起頭，咧嘴一笑，滿嘴是血地說：

“陛下，小人不是內(nèi)奸。小人是來救您的。這船上，有七個(gè)人，等著殺您?！?/p>

扶蘇攥住那枚銅戒，邊角硌進(jìn)掌心，涼的像海水。

“七個(gè)？”他問。

那士卒點(diǎn)點(diǎn)頭，血從嘴角淌下來，滴在艙板上。

“七個(gè)。小人干掉了兩個(gè)，還有五個(gè)。他們不是一伙的——三伙人，三撥主子。一個(gè)要活口，兩個(gè)要死尸。小人不知道誰是誰，但小人知道，再過一個(gè)時(shí)辰，天亮了，他們就動(dòng)手?！?/p>

他頓了頓，眼神忽然渙散。

“小人……小人撐不住了……”

扶蘇一把扶住他。

他的手冰涼，渾身都在發(fā)抖——那不是冷，是毒發(fā)了。

“你中了什么毒？”

那士卒搖搖頭，笑了一下。

“沒事。死不了。小人吃過解藥……但只能撐兩個(gè)時(shí)辰……夠……夠了……”

他閉上眼，昏了過去。

扶蘇把他放平，站起身。

船還在漏。幾個(gè)士卒正在拼命堵那個(gè)洞，用衣服塞，用木板釘，用身體堵。

海水還在往里涌。

而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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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走到船頭。

海面黑沉沉的，看不見岸，看不見船，看不見任何東西。

只有風(fēng)，只有浪，只有這艘破船，和船上三百個(gè)等著活的人。

身后傳來腳步聲。

一個(gè)親衛(wèi)走過來，壓低聲音。

“陛下，查清楚了。那七個(gè)人，有五個(gè)是隨船來的船夫，兩個(gè)是咱們的人。船夫死了兩個(gè)，還有三個(gè)。咱們的人死了一個(gè)，還有一個(gè)。”

扶蘇沒回頭。

“查出來是誰的人了嗎？”

親衛(wèi)搖頭。

“那三個(gè)船夫，什么都不說。打也不說，殺也不說。那個(gè)咱們的人，嘴里的毒囊咬破了，死了。”

扶蘇沉默了一瞬。

“把船夫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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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gè)船夫被押到船頭。

瘦，黑，眼神木然。像是常年跑海的，又像是什么都不是。

扶蘇看著他們。

“誰派你們來的？”

三人不說話。

“說出來，朕饒你們不死?！?/p>

還是不說話。

扶蘇點(diǎn)點(diǎn)頭。

“那就殺了吧。”

親衛(wèi)拔刀。

就在刀落下的瞬間，中間那個(gè)船夫忽然開口。

“我說。”

扶蘇抬手，親衛(wèi)停刀。

那船夫抬起頭，看著扶蘇，眼神忽然變得很奇怪——不像害怕，不像求饒，倒像……在看一個(gè)死人。

“陛下，您知道這船是誰的嗎？”

扶蘇沒說話。

那船夫笑了，笑得很輕。

“是徐福的?！?/p>

扶蘇瞳孔微縮。

那船夫繼續(xù)說：“徐福讓我們來，殺您。他說，您死了，小姐就自由了。”

扶蘇盯著他。

“哪個(gè)徐福？”

船夫愣了一下。

“什么哪個(gè)徐福？徐福就是徐福。”

扶蘇走近一步。

“朕問你，是那個(gè)被關(guān)在象郡地牢里的徐福，還是那個(gè)在外面冒充他的徐福？”

船夫的眼神變了。

變得驚恐，變得慌亂。

“你……你怎么知道……”

扶蘇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雙眼睛——那里面，有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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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夫忽然掙扎起來，撲通跪在艙板上，拼命磕頭。

“陛下！小人不知道！小人真的不知道！那人戴著面具，穿著黑袍，小人只認(rèn)得他的聲音！他給小人錢，讓小人鑿船，讓小人帶人來殺您！小人以為他只是個(gè)瘋子！小人不知道有兩個(gè)！”

扶蘇低頭看著他。

“那枚銅戒，是誰給你的？”

船夫抬起頭，滿臉是血。

“銅戒？什么銅戒？”

扶蘇把那枚帶血的銅戒遞到他面前。

船夫看著那枚戒指，眼神從茫然變成恐懼。

“這……這不是小人的……”

扶蘇收起戒指。

“那個(gè)昏過去的士卒，你認(rèn)識(shí)嗎？”

船夫搖頭。

“不……不認(rèn)識(shí)……”

扶蘇點(diǎn)點(diǎn)頭。

“帶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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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夫被拖走。

扶蘇站在船頭，攥著那枚銅戒。

三枚了。

一枚是張三臨死前咬斷手指送出來的。

一枚是羋瑤師父留給她的。

一枚是剛才那個(gè)士卒吐出來的。

三個(gè)不同的人，三枚一模一樣的戒指。

可他們，不是一伙的。

那這個(gè)組織，到底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徐福信里那句話：“那個(gè)組織的人，遍布朝野，連宮里都有?！?/p>

遍布朝野。

連宮里都有。

那軍中呢？

那這船上呢？

他回頭，看向那三百個(gè)士卒。

他們都在忙著堵漏、舀水、修船。有的累得癱倒，有的還在拼命。

可那五個(gè)人，就在他們中間。

等著天亮。

等著動(dòng)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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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終于亮了。

晨光照在海面上，金燦燦的，晃得人睜不開眼。

扶蘇瞇著眼，看向遠(yuǎn)方。

什么都沒有。

沒有岸，沒有船，沒有救兵。

只有海。

無邊無際的海。

親衛(wèi)走過來，臉色很難看。

“陛下，船修好了。但糧食……糧食沒了。”

扶蘇一愣。

“糧食沒了？”

親衛(wèi)點(diǎn)頭，指了指船艙。

“那個(gè)洞，正好鑿在糧艙底下。海水灌進(jìn)去，泡了一夜，全爛了。一粒能吃的都沒有?！?/p>

扶蘇走進(jìn)船艙。

糧艙里一片狼藉，麻袋泡得鼓起來，里面的糧食已經(jīng)發(fā)黑發(fā)臭。海水的腥味和糧食的餿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他蹲下，抓起一把糧食。

爛的。

全爛了。

三百人，三百張嘴。

沒有糧，能撐幾天？

一天？?jī)商欤?/p>

他站起身，走出船艙。

三百雙眼睛，都在看著他。

有恐懼，有期待，有絕望，有希望。

他忽然笑了。

“傳令下去，把船上所有能吃的東西，都找出來。皮帶的皮，鞋底的底，老鼠洞里藏的——只要是能咽下去的，都給朕找來?！?/p>

他看著那三百張臉。

“三天。撐三天。三天之內(nèi)，朕帶你們上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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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所有人分到了一小塊東西——有的是皮帶煮的湯，有的是鞋底烤的硬塊，有的是從船縫里掏出來的發(fā)霉的餅。

扶蘇也分到了一塊。

他嚼著那塊東西，硬得像石頭，酸得像餿水，可他還是咽下去了。

羋瑤的臉，在腦子里晃了一下。

她說：“陛下，早去早回?！?/p>

她說：“臣妾等您?！?/p>

他攥緊那塊硬邦邦的東西。

快了。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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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shí)分。

一個(gè)士卒忽然倒下。

扶蘇沖過去。

那士卒臉色發(fā)青，嘴唇發(fā)紫，渾身抽搐。

和五嶺山上中毒的人，一模一樣。

扶蘇心里一沉。

“水！他喝過什么水？！”

親衛(wèi)指著船艙。

“剛才……剛才船艙里滲進(jìn)來一些海水，他渴得不行，偷偷喝了幾口……”

扶蘇閉上眼。

海水里，也有毒。

那些人，連海水都投了毒。

那士卒抽搐了幾下，不動(dòng)了。

死了。

三百個(gè)人，看著那具尸體，沒人說話。

扶蘇站起身。

“傳令下去，從現(xiàn)在開始，不許喝任何水。海水、雨水、艙底滲的水——都不許喝?！?/p>

他看著那三百張臉。

“渴了，就忍著。忍到上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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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扶蘇坐在船頭，望著黑沉沉的海。

身后傳來腳步聲。

是那個(gè)昏過去的士卒——他醒了。

他走過來，在扶蘇身邊坐下。

“陛下?！?/p>

扶蘇沒回頭。

“你叫什么？”

“小人叫狗子。沒名字，從小就叫狗子?！?/p>

扶蘇轉(zhuǎn)頭看他。

月光下，那張臉年輕得過分，像是只有十七八歲。

“你才多大？”

狗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二十三?！?/p>

扶蘇愣了一下。

又是二十三。

和那個(gè)“孩子”，一樣大。

“你也是吃藥長大的？”

狗子點(diǎn)頭。

“嗯。從小吃。長不大。專門用來殺人?！?/p>

扶蘇沉默了一瞬。

“誰養(yǎng)的你？”

狗子搖頭。

“不知道。從小在一個(gè)院子里，很多人。教我們殺人，教我們下毒，教我們?cè)趺囱b成孩子。后來，有個(gè)老人把我們放出來，讓我們自己找活路。”

扶蘇看著他。

“那個(gè)老人，叫什么？”

狗子想了想。

“不知道。我們都叫他……主人。”

扶蘇心里一動(dòng)。

“他有什么記號(hào)嗎？”

狗子點(diǎn)頭，撩起袖子。

手臂上，紋著半輪殘?jiān)?，一滴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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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鉤子·雙重鎖死】

第一重：最后的選擇

狗子放下袖子，忽然壓低聲音。

“陛下，小人來找您，是因?yàn)槟俏鍌€(gè)人，今晚要?jiǎng)邮?。?/p>

扶蘇看著他。

狗子道：“子時(shí)。他們約好了，子時(shí)一起動(dòng)手。不管是誰的人，先殺了您再說。殺完就跑，船上有小船，他們準(zhǔn)備了三條?！?/p>

他頓了頓。

“小人知道是哪五個(gè)。小人帶您去殺他們?！?/p>

扶蘇沉默了一瞬。

“你為什么幫我？”

狗子笑了，笑得很輕。

“因?yàn)樾〗?。小人見過小姐。在北疆的時(shí)候，她救過小人。那時(shí)候小人裝成孤兒，混在難民里，她給小人吃的，給小人穿的。她不知道小人是誰，可小人知道她是誰?！?/p>

他看著扶蘇。

“她是好人。您是她的男人。小人不能讓她守寡?！?/p>

第二重：三百里外

與此同時(shí)，三百里外的五嶺山下。

羋瑤站在點(diǎn)將臺(tái)上，看著遠(yuǎn)方黑沉沉的群山。

王離走過來。

“娘娘，探馬來報(bào)，橫浦關(guān)守軍增兵了?，F(xiàn)在至少八千人?！?/p>

羋瑤沒回頭。

“章將軍怎么說？”

王離道：“章將軍說，可以打。但得等三天。等糧草備齊，等探子把地形摸清?！?/p>

羋瑤點(diǎn)點(diǎn)頭。

“那就等三天。”

她頓了頓。

“陛下那邊，有消息嗎？”

王離沉默了一瞬。

“沒有。”

羋瑤攥緊手里的玉佩——那塊刻著“瑤”字的玉佩。

三天。

陛下說，三天之內(nèi)，帶他們上岸。

三天。

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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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完）